第一百一十章琅琊暗渡(2/2)
西施的鱼汤,我先记下了。等回去时,再讨这碗汤喝。
姜禾。”
范蠡看着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细作救出来了,公子阳生好转了,姜禾要南迁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提笔回信:
“细作得救,你辛苦了。好好养伤,将来还有大用。
公子阳生那边,多陪他话。他问起舅舅时,你就:舅舅在郢都读书,读得很好,将来会是个有用的人。
海上风浪大,南迁是正理。到了新地方,先熟悉地形,找好藏身处,不必急着联络。安全第一。
鱼汤先欠着。等你回来,西施亲自下厨,管饱。
保重。”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忽然问:“你,那孩子知道我有他这么个舅舅,会怎么想?”
阿哑愣住了。他跟着范蠡七年,第一次听他问这种问题。
他想了想,打手势:会高兴。
“高兴?”范蠡苦笑,“凭空冒出一个舅舅,抛下他们母子十几年,如今又在楚国做官——他该恨我才对。”
阿哑摇头,打手势:他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有舅舅,舅舅还记得他。
范蠡沉默良久,然后挥了挥手:“去吧。”
阿哑消失在夜色中。
范蠡站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九月十一的月亮,比前夜又圆了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送他离开宛城时,也是这样的月夜。她把那二十金塞进他怀里,:“弟速走,莫回头。姐自有活路。”
他听话地走了,没有回头。
那一年他十五岁,姐姐二十二岁。
他以为她真的自有活路。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西施白天晾晒的冬衣还没有收完,几件深色的衣裳挂在竹竿上,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范蠡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竹简。
还有很多事要做。
和景阳商议购粮细节,和田文协调物资调配,和海狼盯着营地进度,和屈由核对每日账目,和白先生保持情报往来,和姜禾维持海上联系……
还有,和那个在郢都官学读书的十二岁少年,保持这种若有若无的、单向的联络。
他不知道杜衡收到他的信会怎么想。也许高兴,也许惶恐,也许根本不在意。
但他会继续写。
写他的策论写得好,写重阳节要登高望远,写陶邑的枣树结了果。
写那些他不能出口的、藏在字里行间的牵挂。
夜深了。
范蠡吹熄蜡烛,走出书房。
西施的卧房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她的身影,正在灯下缝补衣裳。范平的床就在旁边,偶尔传出孩子睡梦中的呓语。
他没有惊动她们,只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秋夜很静。远处的楚军营地也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提醒着所有人——战争还在前方。
但此刻,此刻是安宁的。
范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卧房。
明日,还有明日的棋要下。
九月十二,晴。
田文一早便来了。
“范大夫,好消息。”他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景将军昨夜派快马去琅琊,今早就收到回信。田英同意了。”
范蠡心中一松:“条件呢?”
“按市价,现钱交易。”田文道,“第一批一万五千石,三日后从琅琊起运,走海路。田英派水师护送,名义是‘巡海缉私’。五日后可到陶邑外海,我们派人接应。”
范蠡点头:“好。卸货地点选在哪里?”
“城东三十里有一处海湾,名叫青石浦,地势隐蔽,大船难近,船可入。”田文道,“海狼已派人去探过,可以卸货。”
“那就定青石浦。”范蠡道,“让海狼选可靠的人,多派几艘船,连夜卸货,连夜运回。不要惊动太多人。”
田文迟疑:“可这事……要不要告诉景将军?”
“他已经知道了。”范蠡道,“昨日我去见他,就是请他牵线。这批粮,名义上是楚军军需,走的是他的路子。”
田文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忧虑:“那将来……”
“将来再。”范蠡打断他,“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田文点头,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三日,陶邑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城西工地昼夜不息,海狼带着民夫轮班赶工,营地一天天扩大。城东码头,屈由亲自坐镇,调度船、挑选人手,为接应粮船做准备。盐场里,管事们加紧生产,要在月底前凑出足够的盐,好向景阳交差。
范蠡更是连轴转。白天巡视各处,晚上处理文书,还要抽空与白先生、姜禾通信。短短三日,他瘦了一圈,眼睛却越来越亮。
西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什么也不。只是每日变着法子做吃的,夜里温好羹汤,等他回来。
九月十五,夜。
范蠡带着海狼、屈由,以及二十名精挑细选的士卒,悄然出城,前往青石浦。
月色很好,照得官道一片银白。一行人快马疾行,半个时辰便到了海边。
青石浦是个海湾,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入口狭窄,两侧礁石嶙峋,大船确实难进。但海湾内水深浪静,船可自由出入。
海狼早已派人在此等候。见范蠡来,那人迎上来:“范大夫,海上的船到了,就在湾外。我们派船去接了。”
范蠡点点头,登上岸边一块大石,向海面眺望。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远处隐约可见几艘船的影子,正缓缓向海湾驶来。更远处,一艘更大的船静静停泊,那是田英派来护送的水师船。
“来了。”海狼低声道。
船越来越近。第一艘靠岸时,跳下几个精壮汉子,都是姜禾船队的人。为首那人向范蠡抱拳:“范大夫,粮到了。一共一万五千石,分五船装运。这是第一批,后面四船陆续靠岸。”
范蠡拱手:“辛苦诸位。卸货吧。”
卸货一直持续到天明。一袋袋粮食从船上卸下,装上牛车,沿着海狼事先探好的路,运往陶邑。范蠡亲自督阵,一袋袋清点,直到最后一袋粮装上牛车,才终于松了口气。
天色微明时,最后一辆牛车消失在晨雾中。
海狼走过来:“范大夫,回去吧。再晚城门就开了。”
范蠡点点头,正要上马,忽然看见远处海面上,那艘水师船还停在那里。
他想了想,对海狼道:“你们先走,我去见一个人。”
海狼一怔:“谁?”
“田英的人。”范蠡道,“人家帮了忙,总该当面道个谢。”
海狼欲言又止,最终点头:“那你心。”
范蠡上了一艘船,向那艘水师船划去。
船上的人早已看见他,放下绳梯。范蠡攀上甲板,一个中年将领迎上来,拱手道:“范大夫?在下齐国水师校尉田横,奉田将军之命护送粮船。”
范蠡还礼:“田校尉辛苦。烦请转告田将军,陶邑上下感念其恩,他日若有差遣,范某定当效劳。”
田横笑了:“范大夫客气。将军了,他帮这个忙,不为别的,只为多个朋友。乱世之中,多条路总比少条路好。”
范蠡点头:“田将军深明事理。也请转告他,那封信上的话,范某到做到。”
田横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范大夫,将军还有句话让在下私下转告:田乞最近在查各地守将,将军的日子不太好过。若真有那么一天,还望范大夫不忘今日之约。”
范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请田将军放心。陶邑虽,但也有一席之地。”
田横抱拳:“那便多谢了。”
范蠡告辞下船,乘船返回岸边。
海狼还在等他。见他回来,迎上去:“怎样?”
“田英的日子不太好过。”范蠡翻身上马,“回去再。”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在城门大开前回到陶邑。
范蠡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猗顿堡书房。他要给白先生写信,让他密切关注田英的处境。田英若真倒台,那条从琅琊购粮的路就断了,接应细作的渠道也没了。更重要的是,那封亲笔信若到田乞手里,将是天大的麻烦。
写到一半,阿哑送来姜禾的信。
“范郎:
我已率船队抵达琅琊外海,藏身一处无名荒岛。此岛方圆不过二里,但有淡水,有林木,可暂居。
公子阳生病情好转,能下地走动了。他每日站在岛边最高的石头上,往南望。问他看什么,他看舅舅来的方向。
昨日遇到田英的人,他们田英处境不妙,田乞派了心腹来琅琊‘协防’,实则是监视。田英让我们心,近期不要再联络。
另,海上发现陌生船只,挂着齐国水师旗号,但行迹可疑。我派人跟踪,发现他们在测绘海图。恐怕田乞已起疑心,要搜捕我们了。
我会再寻更隐秘之处。勿念。
姜禾。”
范蠡看完信,手指微微收紧。
田英处境不妙。田乞开始搜捕。海上也不安全了。
这个局,正在一点点收紧。
他提笔回信,只有六个字:
“再寻退路。速隐。”
封好信,交给阿哑时,他的目光在窗外那棵枣树上。
阳光很好,照得满树红枣晶莹剔透。
西施昨日,这些枣可以打了。
范蠡看着那些枣,忽然想:等打完枣,冬天就真的来了。
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难熬。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