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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郢丘之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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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寅时。

陶邑东城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范蠡与田文各乘一车,在二十名楚国护卫骑兵的随行下,驶出城门,向东而行。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田文掀开车帘,回望逐渐远去的陶邑城墙。晨光中,城墙上的箭楼已能看到雏形,护城河畔仍有早起的民夫在劳作。这座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坚固,但他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范大夫,”他转向旁边车上的范蠡,“此番会见景阳将军,你打算如何应对?”

范蠡坐在车中,神色平静:“田监官以为,景将军召我们前去,所为何事?”

“自然是商议联防,实楚王诏令。”

“不止。”范蠡摇头,“若只是传达诏令,使者足矣。景将军亲自坐镇郢丘,又召我们前去,必是有更深层的考量。”

“你是……”

“陶邑的价值,景将军比谁都清楚。”范蠡望着车外渐亮的田野,“五年前陶邑还是荒芜边城,如今已是盐利重镇、商贸枢纽。这样一块肥肉,楚国既要吃下,又怕烫嘴。景将军要亲自掂量,这块肉该怎么吃,吃多少,什么时候吃。”

田文沉默。这话得直白,却切中要害。

车队行了两个时辰,日上三竿时,郢丘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座典型的军事要塞:城墙不高,但厚实;城楼不多,但视野开阔。城外营帐连绵,旌旗招展,正是景阳所部三千楚军。

距城门还有三里,一队楚军骑兵迎面而来。为首将领翻身下马,抱拳道:“末将景阳将军麾下校尉景梁,奉命迎候田监官、范大夫。将军已在帅帐等候。”

“有劳。”田文还礼。

车队入城。郢丘城内与陶邑截然不同:街道宽阔笔直,两侧多是营房、武库、马厩,少见商铺民居。往来皆是士卒,甲胄齐全,步伐整齐。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马粪混合的气味。

帅帐设在城中央的高台上。帐前立着两杆大旗,一杆绣“楚”字,一杆绣“景”字。四名亲兵持戟而立,目不斜视。

范蠡与田文下马,在景梁引领下步入帅帐。

帐内宽敞,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巨大的木案,铺着地图。景阳站在案前,身披轻甲,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整齐束起。见二人进来,他微微颔首:“田监官、范大夫,一路辛苦。”

“参见景将军。”二人行礼。

“坐。”景阳抬手示意,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亲兵奉上茶水,退出帐外。

景阳开门见山:“陶邑备战情况如何?”

田文看了一眼范蠡,后者点头示意。田文便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禀将军,陶邑城防加固已全面展开。护城河加深四成,城墙加高三处,新建箭楼五座。储备粮草一万两千石,箭矢五万支,火油八百桶。守军现有两千四百人,正在加紧训练。”

景阳接过竹简,快速浏览,不置可否。片刻后,他放下竹简,看向范蠡:“范大夫,这些器械物资,耗费不吧?”

“确实。”范蠡坦然道,“前后已投入六千金。但陶邑盐利尚可支撑。”

“听你还设计了几种新式守城器械?”

“雕虫技,不足挂齿。”范蠡谦道,“不过是因地制宜,改良了些许。”

景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范大夫过谦了。当年在陶邑城下,你的守城之法让本将印象深刻。此番改良,想必更有精妙处。”

这话让田文心中一动——景阳竟当众承认当年在陶邑吃过亏,这份气度,非同一般。

范蠡神色不变:“将军谬赞。守城之道,无非‘以正合,以奇胜’。正者,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士卒用命;奇者,器械精良、战术灵活、信息通达。陶邑城,只能在这‘奇’字上多下功夫。”

“得好。”景阳点头,“那信息通达一项,范大夫如何做到?”

问题切入关键。范蠡知道这是试探,从容答道:“陶邑乃商埠,往来商贾众多。商贾走南闯北,消息灵通。范某经营盐业多年,与各地商贾有些交情,他们路过陶邑时,常会带来各地见闻。”

“只是商贾见闻?”景阳似笑非笑。

“还有官方渠道。”范蠡补充,“田监官每月接收郢都文书,宋国、齐国亦有官方往来。多方印证,大致能知天下事。”

答得滴水不漏。景阳不再追问,转向正题:“今日请二位来,有三件事。第一,通报军情:晋国赵鞅所部三万,已进抵齐境。燕国公子职遣使入临淄,与田乞结盟。齐国内战,一触即发。”

这消息比陶邑所知更详细。田文脸色凝重:“将军以为,战火会蔓延到陶邑吗?”

“会。”景阳肯定道,“但不是现在。田乞需要时间清理内部,公子阳生需要时间集结力量,晋国需要等待最佳时机。这个秋天,各方都在布局。真正的决战,可能在冬春之交。”

“那我们……”

“这就是第二件事。”景阳指着地图,“陶邑的位置,决定了它必成战略要地。若晋国攻齐,可能分兵袭扰陶邑,断楚军东进之路。若齐国败兵溃逃,也可能窜入陶邑。因此,陶邑必须守住,而且要守得漂亮。”

范蠡听出了弦外之音:“将军的意思是,陶邑不仅要自保,还要成为楚国东进的支点?”

“正是。”景阳直视范蠡,“范大夫,明人不暗话。楚国若要东进争霸,陶邑是最好的跳板。这里盐利可充军资,商路可通情报,城池可屯兵马。大王派本将驻军于此,用意在此。”

终于摊牌了。田文手心出汗,看向范蠡。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问道:“那陶邑能得到什么?”

“安全。”景阳道,“有楚军为后盾,任何势力想动陶邑,都要掂量三分。此外,战时陶邑所需军械粮草,楚国可以补充。战后若陶邑受损,楚国可以援助重建。”

“代价呢?”

“战时听从调遣,提供情报,必要时配合楚军行动。”景阳顿了顿,“当然,陶邑仍是陶邑,田监官仍是监官,范大夫仍是邑君。楚国要的是盟友,不是傀儡。”

这话得坦诚。范蠡心中飞快权衡:景阳给出的条件,比预想的要好。不是直接吞并,而是某种形式的同盟——陶邑保持相对自主,但战略上服从楚国。

“将军,”田文忍不住问,“此事大王可知?”

“本将来前,已与大王深谈。”景阳道,“大王的意思是:陶邑若真心归附,可享封君待遇,赋税减免三成,自主治理权不变。但有一条件——”

他看向范蠡:“范大夫需在郢都留一子为质。”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范蠡的手指微微收紧。田文呼吸一滞。

“范平年幼,不宜远行。”范蠡的声音依然平静,“且范某只有此一子。”

“不是范平。”景阳摇头,“范大夫在越国时,可还有亲人?”

范蠡心中一震。他在越国的家人早已离散,这是极少人知道的秘密。景阳如何得知?

“将军笑了。”范蠡面不改色,“范某自越国出走,孑然一身,哪还有亲人。”

“是吗?”景阳从案下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三年前,越国大夫泄庸曾密报楚王,范蠡在会稽有一姊,嫁与当地吏。此姊有一子,年方十二,名唤杜衡。”

范蠡的瞳孔收缩。这件事,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当年越国战乱,姐姐一家生死不明,他多方打听无果,以为早已不在人世。

“此子现在何处?”他声音微涩。

“在郢都。”景阳合上帛书,“三年前,楚国细作在会稽寻得此子,将其接至郢都,安置在一处宅院,读书习字。范大夫若愿,可让他入楚国官学,将来前途无量。若不愿……”

他没下去,意思已明。

田文看着范蠡,心中复杂。他没想到,楚国竟握有如此筹码。

范蠡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将军安排周到。此子既在郢都,便请将军代为照看。范某在陶邑,自当尽心竭力。”

这是接受了。景阳眼中闪过满意之色:“范大夫放心,此子会被妥善安置。待局势稳定,你们舅甥自可相见。”

“第三件事呢?”范蠡问。

“第三,”景阳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帐外操练的士卒,“陶邑需要一个人,负责与楚军联络协调。此人需熟悉陶邑事务,又得楚军信任。本将推荐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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