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刺王杀驾(中)(2/2)
他立在青色光柱正中,周身被那幽青古光层层缠绕,已然动弹不得。
可眼角余光只需稍稍一垂,便能將底下那片骚乱尽收眼底。
人群如蚁群遇水般四散涌撞,禁军的人墙在混乱中摇摇欲坠,
那道裹挟著武道罡气的年轻身影正如一柄脱弦的铁矛,穿过层层甲冑,向著通天阁直衝而来。
圣人没有慌乱。
那张布满沟壑的面庞上,甚至没有掠过一丝意外。
他只是缓缓闭上了眼,旋即又睁开,浑浊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脚下的万民、百官,以及远处那道依稀可辨的洛水。
然后,他张开了双臂,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坦然拥抱了这片铺天盖地的幽暗青光。
袞衣被狂风鼓盪得猎猎作响,十二旒玉藻在漫天青芒中剧烈翻飞,那张苍老的面容在光柱中明明灭灭,嘴角似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旁人无法理解的弧度。
“高平。”
他的声音沙哑,却在法阵的共鸣中稳稳传入了高督公耳中,
“拦住他,杀了他——用乾坤印。”
高督公望了望圣人,只是沉默叩首,隨即就是起身,对著栏杆飞了下去。
那道佝僂了大半辈子的身影,在半空中忽然挺直了。
他右手探入袖中,一方青黑色的小印赫然在握。
乾坤印在他掌心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波纹倏忽之间扩散到了周遭十里。
像是某种封锁场景的禁制一般,所有的真气倏忽消散,
只在空中,陈怀安宛若失了羽翼的飞鸟,重重凿在了离通天阁几百步外的广场上。
石板碎裂,碎石四溅,烟尘腾起。
“此人谋逆犯上——诛杀此獠,赏千金,封万户侯!”
高督公尖利嘶哑的嗓音从通天阁半空传下,滚过整个广场。
陈怀安肉身毫无损伤,昂然不惧,
望著诸多靠来的锦衣緹骑,望著诸多靠近的旧日同僚,他拔刀向上。
“圣人慾杀万民以全己身,天狗食日即是徵兆,诸君何必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
一道金光已从锦衣緹骑阵中破阵而出。
是金吾卫千户指挥使赵德阳。
此人手执一桿精钢长槊,周身气血上涌,整个人裹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之下——那是將战阵衝杀的技艺练到极致、气血真气外放如烘炉才能生出的异象。
三五十步的距离,他须臾便至,长槊挟著破风之声,直扑陈怀安面门。
“忠君死国——杀!杀!杀!”
赵德阳的呼喝声雄浑如钟,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槊尖未至,那股凌厉的劲风已將陈怀安的衣袍吹得紧紧贴在身上。
陈怀安没有退缩。
他甚至连刀都未曾正经举起,只將刀鞘往地上隨手一插,惊蛟长刀自下而上斜斜一撩,明黄色的武道罡气顺著刀尖喷薄而出。
刀刃与槊杆交击。
没有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像是铁锤砸中皮革的闷响。
赵德阳手中那杆千锤百炼的精钢长槊,从槊杆正中齐齐断成两截,断口平滑如镜。
他整个人被刀上传来的力道拍得倒飞出去,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进了身后那群正欲衝上前来的锦衣緹骑之中,撞翻了七八个人,方才止住去势。
广场一时静了。
那些握紧绣春刀正欲衝上前的锦衣緹骑顿住了脚步。
那些正从两侧包抄而来的金吾卫甲士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赵德阳,又看著碎石堆中那个横刀而立、武道罡气包裹周身,气势如山的陈怀安,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千户指挥使,先天境界的成名高手,竟然连陈怀安一刀都接不住。
这不是普通的高手。
这是武道先天宗师!是那种將肉身淬炼到极致、哪怕不动用真气、单凭筋骨血肉之力也足以碾压寻常武夫的怪物。
但是高平没有犹豫,径直衝了过来,因为他也是一位先天宗师。
陈怀安横刀在前,目光锁定那道裹挟著灰暗真气的身影,警惕到了极致。
然而高平衝来的速度远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的双手从袖中探出,十指之上赫然缠绕著一层浓稠如墨的阴冷真气。
太阴正经!
陈怀安瞳孔猛地一缩。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电光石火间便被抹平。
高平双掌齐出,十指如勾,竟是以一种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大开的搏命姿態,直取陈怀安咽喉。
掌未至,那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已然穿越周身罡气扑面而来。
流云步!
千钧一髮之际,陈怀安脚下步伐倏忽变换,身形猛地平移丈许,隨即反手就是挥出一刀。
这一刀去势如电,结结实实地劈在了高平的左肩之上——刀锋切入蟒袍,切入皮肉,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砍进了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百年老木。
陈怀安抽刀欲退,却发现刀身已被一股极寒的阴气死死黏住,拔不出来。
这片刻的僵持,已然够了。
高督公厉声呼喝,
“此獠已被我所困,诛杀此獠,赏千金,封万户侯!放箭,用弓矢!”
隨即又是一爪死死地扣住陈怀安的左臂。
冰凉刺骨的寒意瞬时之间涌入经脉,
不等陈怀安思索,五腑锻源决怦然而动,体內的真气立刻与之抗衡。
陈怀安余光扫过那些步步逼近的甲士,又看著面前那张老迈而决绝的面孔,高平的双眼中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坦然。
他没有慌乱。
只將握刀的五指鬆开,任由惊蛟长刀被高平锁在肩胛骨间。
长刀脱手的一瞬,他已握掌成拳。
六合拳。
进步冲捶!
右拳自腰侧轰出,正中高平的胸骨。
拳劲穿透阴气屏障,结结实实地灌入那具枯瘦的胸膛,肋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高平闷哼一声,却硬是半步不退,乃是打著以伤换命的觉悟,阴寒的真气源源不断往著陈怀安这度来。
第二拳,劈拳。
陈怀安拧腰转身,右拳借转身之势如鞭子般甩向高平的左侧软肋。
又是几声肋骨断裂的闷响,高平身子一歪,口中涌出一口鲜血,却依旧没有鬆开。
第三拳,轰拳!
第四拳,第五拳......
周遭箭如雨下,弩矢破空声密如飞蝗。
然而那些精铁箭头撞上陈怀安周身翻涌的武道罡气,却像是撞进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纷纷弯折、弹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陈怀安只觉得自家愈发舒畅。
丹田云海之中,那观想刻画的道德真意忽地如流水般缓缓运转起来,那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金光。
恰若阳春融雪,体內经脉之间那股冰寒悉数消散,陈怀安的劲力却是愈发的充沛。
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沉,
拳头砸碎了高平的锁骨,砸碎了胸腔,砸碎了他身上每一根还能支撑他站著的骨头。
最后一拳,崩拳。
陈怀安右脚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真气顺著臂膀喷涌而出,
恰若瓦釜雷鸣,轰然落在高督工的头顶百会。
闷响如雷。
高平终於鬆开了手。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膝盖一软,跪倒在了青石板上。
“陛……下。”
声音轻得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
然而他倒了下去,永远倒了下去。
【剷除奸佞,克定丑类,人道功德加五百】
陈怀安没有丝毫犹豫,他只一把拽过落在地上的乾坤印,接著又是一刀梟下高督工的头颅,
隨即抓著首级,望向通天阁。
乾坤印的禁制如潮水般迅速消退。
周身武道罡气重新自百骸间涌出,如火焰般再度燃起。
他提刀,迈过高平的尸身,向前走去。
人群开始避让。
先是最近处的几个锦衣緹骑,放下了手中的长刀,
再然后是往外一层的金吾卫甲士,沉默像水波一样荡漾,长戟像倒伏的麦秆,整片整片的落下。
最后是更远处搭弓射箭的甲士,他们已然惊惧的四下逃散。
一条笔直的路就这么让了出来。
尽头是通天阁,圣人,林倌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