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煎熬(2/2)
于是,晏清与素月,这两位毕生济世救人、德高望重的药修宗师,在巨大的恐惧、屈辱与无奈中,选择了了结自己,以换取宗门传承不绝。他们的死,安静而绝望,为泠汐这场盛大复仇,添上了两笔最沉重也最讽刺的注脚。
现在,轮到赤焰川了。
他知道自己绝无幸理。焚霜焰与泠汐(或者说,与夙忱)的仇怨最深,他是当年围杀的发起者与主力。泠汐故意将他留到最后,这用意如同钝刀割肉,再明显不过。
最初几日,他愤怒,厉声呵斥门下加强戒备,启动所有护山大阵,甚至试图联络其他残存的仙门势力,想要组织最后一次“除魔”反击。然而,回应者寥寥。那些宗门早已被吓破了胆,紧闭山门,唯恐惹祸上身。焚霜焰内部,也是人心浮动,弟子眼中除了恐惧,便是深藏的、对他引来如此灾祸的怨怼。
愤怒很快被无休止地等待熬干。
泠汐没有来。一天,两天,十天,一个月……她就像彻底忘记了还有他这个人。仙盟旧部曾悄悄传来的零星消息,有时说在极北冰原瞥见一抹红影,有时说南荒巫族领地有诡异力量波动,真真假假,却从未有她靠近中土、靠近焚霜焰的切实证据。
这种悬而不决的空白,成了最残忍的刑罚。
赤焰川开始失眠。即便入定,也会被噩梦惊醒。梦里有时是刑无赦那张裹着人皮、空洞凝望的头颅;有时是七杀被片片割裂时,那非人的嚎叫;有时是玄苦大师溶解时,那混合着檀香与血腥的诡异气味;更多的时候,是泠汐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冰冷,讥诮,如同在看一只已被钉在砧板上、徒劳挣扎的猎物。
他变得疑神疑鬼。风吹过殿外火枫林的声响,像她衣袂飘动;夜巡弟子偶然的咳嗽,像她压抑的冷笑;甚至殿内长明灯火的偶尔爆燃,他都觉得是某种袭击的前兆。他不敢轻易离开这座布防最严的秘殿,饮食都由最亲信的长老检查再三才送入。可即便如此,每一口水,每一粒灵米,他都吃得心惊胆战,仿佛里面都藏着无色无味的混沌之毒。
他开始出现幻听。在极致的寂静里,总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女声在耳边低语:
“还剩你一个了……”
“等着我……”
“很快就来……”
他猛地挥掌击向空处,狂暴的烈焰将精金打造的殿柱都灼出凹痕,却什么也打不到。只有灵力爆裂后的余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更显寂寥可怖。
煎熬。
这两个字像两条毒虫,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他宁愿泠汐突然出现,与他轰轰烈烈战上一场,哪怕被当场格杀,也好过这般无望的等待。可她没有。她将他独自留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让恐惧自己发酵、膨胀,直到撑破他所有的尊严与理智。
他知道,自己正在按照她的剧本,一步步走向崩溃。她的复仇,早已不止于夺命,更要诛心,要在他最在意、最风光的位置上,将他变成一个被恐惧折磨至死的可怜虫,一个警示后人的笑话。
焚霜焰外,关于“红衣魔女”的传说越发诡谲可怖。她的形象被描绘成青面獠牙、噬人饮血的罗刹,亦有说她美貌绝伦,一笑便可勾魂夺魄。坊间百姓吓唬夜哭的小儿,只需低喝一声:“再哭,泠汐就来抓你了!”孩童便会立刻噤声,缩进被褥瑟瑟发抖。她的名号,成了此方天地间,最能凝结恐惧的两个字。
而仙盟残存的势力,在经历了最初兔死狐悲的震动后,竟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无人再提“讨伐”,甚至无人公开谈论。赤焰川,这位名义上最后的仙盟之首,已被彻底遗忘在炎阳秘殿的绝望里,静静等待那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染着七人血的终末之刀。
殿内的长明灯,火光似乎也在这无尽的等待中,变得微弱、摇曳,将赤焰川时而狂躁、时而呆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宛如一幅渐渐褪色、只余狰狞轮廓的……末日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