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嫌粪路太绕,顺手把肥坑也改了!(1/2)
旧年帐翻出来以后,皇庄这摊烂数就没能再盖回去。
天刚亮,几册旧簿就被摆到了案上。
朱標坐在案后,手边压著昨夜刚定的新口径。
凡新法所用,先照实记,再论旧称。
这句话落在纸上,帐房那几个人的脸色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陆长安原本以为,帐都查到这份上了,怎么也该让他喘半口气。
结果朱元璋只翻了两页旧帐,眉头便压了下去。
“这是什么”
朱標顺著看过去。
那页帐上写得很规整。
旧年春,粪肥入田三车。
同年夏,肥力不足,收减。
往后一页,又是粪肥入田三车。
再往后,仍是收减。
字跡稳,章印全,名目齐。
齐得像什么错都没有。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脑子里那根早该睡死的弦又动了。
他很不想动。
真的不想。
挑水、沟口、帐房、新垄,这几天已经把他折腾得像被皇庄泥水泡过一遍。现在又冒出个粪肥项。
这活光听名字,就让人想原地装病。
朱元璋抬眼:“你看出什么”
陆长安沉默片刻,十分诚恳地说:“父皇,儿臣觉得,这一项可以先放放。”
朱元璋冷笑:“怎么,嫌臭”
陆长安道:“倒也不止嫌臭。”
朱元璋盯著他。
陆长安补了一句:“主要是光看这字,儿臣已经觉得它臭得很有章法。”
朱標指尖在帐边轻轻一顿。
常宝成站在一旁,眼皮也跳了一下。
朱元璋的脸色果然更沉。
“说。”
陆长安嘆了口气,认命似的把那页帐往前推了推。
“年年写入田,年年写不足。若真入了田,地怎么还缺若没入田,这三车又到底入到哪里去了”
屋里静了一瞬。
这话不重。
可落在帐上,像直接把那几行规整字跡剥了皮。
朱標垂眼看著那页,声音很稳:“你是说,问题在肥路。”
陆长安点头。
“水路烂,水到不了田。肥路烂,肥也到不了田。帐上写入田,未必真进了根边。可能撒在半路,可能堆在错处,也可能被人拿旧法当遮羞布,年年糊弄过去。”
朱元璋皱眉:“这么脏的活,也有人吃口子”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父皇,脏活才好吃。乾净地方人人盯著,臭地方人人躲著。越没人愿意看,越容易藏事。”
朱元璋没再说话。
这话他听懂了。
宫里旧路靠旧名头遮脸,地里这摊脏活靠臭味遮眼。
说到底,是同一种活法。
朱標把帐页抽出来,压在新册旁边。
“今日先看肥路。”
陆长安心里当场一凉。
他就知道。
这太子爷如今接事接得越来越稳,稳得很伤人。
朱元璋看向石通:“带人去。”
石通抱拳:“臣领命。”
朱元璋又看陆长安。
“你亲自看。”
陆长安抬头:“父皇,儿臣能不能站远一点亲自看”
朱元璋冷声道:“你可以站坑里看。”
陆长安立刻起身。
“儿臣觉得站近些更合適。”
常宝成低著头,差点把气憋岔了。
朱標看了陆长安一眼,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隨后又低头,把“肥路”二字写进了新册边栏。
那两个字一落,陆长安就知道,这一上午算是彻底没了。
皇庄的肥坑在牛棚后头。
还没走近,味儿先到了。
那味儿层层往脸上糊,糊得人眼睛发涩,喉咙发紧,连头髮丝都像沾了脏气。
陆长安刚踏进后场,脚步就停住了。
他看著前头黑乎乎的一片坑边,沉默了很久。
小吉子跟在旁边,脸都白了,手背悄悄抵到鼻下,又不敢真捂住。
石通倒是硬,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把手按在刀柄上,冷眼扫过旁边几个庄户和管事。
庄头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被臭气熏得快掛不住。
“陆公子,这地方污秽,您金贵身子,远远看便是。小的叫人把帐拿来,肥坑、粪车、挑路,都有旧例可循。”
陆长安看著他。
“旧例”
庄头连忙道:“是,是。庄里一直这么办。肥坑在后,肥路绕西坡,避开正路,也避开住处,免得冲了贵人。”
陆长安没说话,顺著庄头指的方向看过去。
肥坑在后场。
试田在东南。
中间原本有条近路,从牛棚侧边穿过去,绕过一截矮墙,再过一条浅沟,就能到田边。
可现在那条近路被木柵拦著。
真正挑肥的人,要从肥坑边起,先往西绕一段,再穿过后坡,从庄屋外侧绕回田埂。
一趟路,平白多出大半圈。
陆长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庄头后颈发冷。
“你们挺讲究啊。”
庄头忙道:“污秽之物,原该避人。”
陆长安点头。
“避得好。避开管事屋,避开帐房墙,避开乾净路,最后避到田也快吃不上了。”
庄头脸色僵住。
旁边几个挑肥的庄户低著头,没人敢吭声。
陆长安走到木柵前,抬脚轻轻踢了一下。
木柵不旧。
拴绳也新。
他回头问:“这柵子什么时候立的”
庄头一愣。
“有些年头了。”
小吉子忽然从旁边蹲下去,用手指捻了捻柵脚下的泥,又看了看绳结。
“陆公子。”
陆长安看他。
小吉子声音很轻:“这木脚埋得浅,土还没压实。绳上毛刺也新,像是近些日子才换的。”
庄头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石通目光冷下去。
“说。”
庄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石將军,小的真不知,只是底下人嫌牛棚那边走得乱,怕衝撞差人,才拦了一拦。”
陆长安看著他,忽然觉得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这地方烂得太熟。
熟到每个口子都能说出冠冕堂皇的理由。
脏活要避人。
旧路要守。
近道要拦。
最后苦的只有挑肥的人和等肥的地。
陆长安转头看向那些庄户。
“平日谁挑”
几个庄户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先说。
石通手指一动,刀鞘在腰侧轻轻一响。
最前头一个瘦高汉子立刻跪了下去。
“小的们挑。”
陆长安问:“一日几趟”
“照田分,有时六趟,有时八趟。”
“绕这条路”
“是。”
“洒多少”
那汉子嘴唇动了动,不敢说。
陆长安没催。
小吉子忽然指著西坡那段路:“陆公子,那边泥色黑得很,沟边还有干痕。像是常年洒在那里。”
陆长安看过去。
西坡路窄,坡又斜。
挑肥桶走到那处必定晃。
桶一晃,东西就洒。
洒了以后没人管,天一晒,路边发黑,臭气沉在土里,反倒把那段路熏得更脏。
田里没吃上,路先吃饱了。
陆长安闭了闭眼。
他现在非常想回宫。
哪怕回去对著旧帐也行。
旧帐至少不会往鼻子里钻。
朱標这时也到了坑边。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捂鼻,只是站在上风处,静静看著那段绕出来的肥路。
常宝成跟在他身后,脸色发青,显然也被熏得够呛。
他原本在东宫见惯了香灰、灯油、旧册、封条,哪里想得到出宫后头一回跟太子看新战场,看的竟是这么一坑脏东西。
朱標问:“长安,你要改哪里”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木柵。
“先拆这个。”
庄头脸色一变:“殿下,使不得。那边近道贴著牛棚,又靠人走的乾净路,若叫装肥的低车过去,怕是……”
陆长安打断他。
“怕是臭到谁”
庄头一噎。
陆长安又指向西坡。
“这条绕路废掉。挑一趟洒半趟,还要多耗一倍脚力。你们帐上写三车入田,照这走法,两车半先餵了路。”
庄户里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那句话像戳到他们心口。
他们挑得最清楚。
一路绕,一路晃,一路骂,一路忍。
可他们从不敢说路错了。
路是管事定的。
旧例是帐房写的。
他们只负责把肩膀磨破。
朱標看向庄头:“这条路是谁定的”
庄头跪下去:“小的接手时就有。”
朱標没有怒,只道:“查。”
石通立刻应声:“是。”
庄头肩膀一抖。
陆长安却没再盯他,只看著肥坑。
坑边堆地乱。
旧的、新的、湿的、乾的,全混在一起。旁边几个破筐歪倒著,竹杴插在泥里,像被人隨手丟下。挑肥的人来了就装,装了就走,谁也不管该先取哪一边,该往哪处田里送。
一眼看过去,完全不像一项活。
像一摊被所有人嫌弃的麻烦。
陆长安揉了揉眉心。
“坑也要改。”
庄头整个人一颤。
“陆公子,这坑可动不得。歷来都在此处。”
陆长安看著他:“歷来这两个字,我现在听著就头疼。”
庄头闭嘴。
朱標问:“怎么改”
陆长安转头看向那些庄户。
“你们平常挑的时候,最怕什么”
没人敢答。
陆长安道:“说实话。说错了不打你们,说假话我让石通请你们站坑边吹一整天风。”
那瘦高汉子哆嗦了一下,低声道:“怕滑,怕翻桶,怕新肥太稀,怕洒在路上挨骂,也怕撒到田里不匀,又被帐房说偷懒。”
陆长安点头。
“所以就是没人管怎么省力,只管你们有没有背锅。”
那汉子不敢点头。
可他低下去的脖子,已经替他说了。
陆长安指向坑边。
“这边分开。新出的先堆一处,別急著下田。旧的、能用的堆另一处,拿草灰和干土压住,別一路流得到处都是。”
他又指向近路。
“木柵拆了,铺两排碎砖和旧木板,让低车走这边。路短一半,洒少一半,人也少折腾一半。”
庄头听得脸色发白。
“低车”
陆长安看他一眼。
“用肩挑著走坡路,你们是觉得人肩膀比车轮便宜”
没人敢接。
陆长安又道:“先不用多大玩意儿,把旧木轮修两对,架两辆低车。桶別装满,半车推过去。少洒,少摔,少返工。”
朱標听得很仔细。
“下田顺序呢”
陆长安朝试田方向看了一眼。
“先近后远,先新垄外畦,再旧垄边畦。別一上来就把所有地都糊一遍。哪块土干,哪块苗弱,先给哪块。小吉子盯土色,庄户盯叶身,帐上照实记。”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谁再拿『污秽』两个字挡路,就让他来挑。”
朱元璋的声音正好从后头传来。
“这句好。”
眾人同时一惊。
朱元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场外侧。
他没有走到坑边最臭的地方,却也没有退远。风把那股臭味卷过去,他眉头皱得很紧,脸色难看得像下一刻就要把整座皇庄拆了。
陈福站在后面,低著头,连眼角都绷住了。
朱元璋盯著那条绕得荒唐的旧肥路,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庄头。
“朕的田,肥没吃著,路先吃饱了。”
庄头嚇得伏地。
“陛下恕罪。”
朱元璋声音沉得发冷。
“恕什么恕你让庄户多绕半日路恕你让帐上写得乾净还是恕你拿臭味替自己遮脸”
庄头抖得说不出话。
陆长安站在旁边,心里却没有半点看热闹的兴致。
因为朱元璋一来,这事就不可能只是改坑了。
果然,朱元璋看向朱標。
“太子,记。”
朱標应声:“儿臣在。”
朱元璋道:“皇庄脏活,不许再拿避秽当旧例。肥路、低车、下田之处,全照活相记。谁挡路,先查谁的屋前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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