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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水一上来,工料帐先露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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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车。

最后看陆长安。

陆长安被他看得后背一紧,赶紧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朱元璋没让他起身,盯著那架破木车半晌,忽然冷笑。

“你这混帐,还真拿几根破木头,把水从井里撬上来了。”

陆长安低著头,诚实道:“儿臣也没想到它这么爭气。”

朱元璋眼角一跳。

“朕看最不爭气的是你这张嘴。”

陆长安闭嘴。

朱元璋骂完,目光落到木案上的帐册和那只旧轴套上。

“怎么,水刚上来,帐也上来了”

朱標上前半步,將刚才所查简明说了一遍。

新木十八根入帐,实际旧料上车。

麻绳、铁钉、铁箍、木斗,皆有帐上多记。

挑水器具月月报耗损,底下庄户却仍用漏桶烂绳。

另有一只旧轴套夹在昨夜用料旁,帐上未见去处。

朱標说得很稳。

没有添怒,也没有替任何人留缝。

朱元璋听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井边仿佛连风都不敢动了。

他说:“蒋瓛。”

蒋瓛上前。

“臣在。”

“封皇庄工料房、帐房、仓房。今日之內,凡经手木料、铁件、麻绳、桶具的人,一个不许走。”

“臣领旨。”

蒋瓛一抬手,锦衣卫立刻分散出去。

帐房管事听见封房两个字,当场瘫了半边身子。

朱元璋看也没看他,只问陆长安:“你查出来的”

陆长安立刻摇头。

“儿臣没想查这么深。”

朱元璋眼神更危险。

陆长安赶忙补了一句:“儿臣就是怕水车坏了之后,別人说儿臣乱花料、乱糟蹋东西。儿臣是为了自保。”

朱元璋被气笑了。

“你还有脸说自保”

陆长安很想说没脸也得保命。

可他看了一眼朱元璋的脸色,明智地咽了回去。

朱元璋抬脚走到料堆旁,伸手拿起一截旧木。

木头沉,边缘还带著湿泥。

他盯著那断口看了片刻,又看向木案边那只旧轴套。

“这皇庄每月报上去的工料,都是谁验”

管料小吏趴在地上,不敢回。

蒋瓛冷冷看过去。

那小吏浑身一颤。

“回,回陛下,庄中先由管料房验,再由皇庄总管押印,月末匯入总册。”

朱元璋缓缓转头。

“这架破车,昨夜才起。帐上已经给朕起出十八根新木。”

他的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像砸在人的骨头上。

“那从前那些桶、绳、扁担、井架、沟板,朕看不见的时候,你们又给朕起了多少根新木”

管料小吏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小的只是照旧帐写,小的不敢私吞,小的不敢!”

朱元璋一脚踹翻旁边半只破木斗。

木斗滚到井边,露出底下一道细长裂缝。

“漏成这样,还在帐上月月报新”

没人敢答。

庄户们伏在地上,有人肩膀发抖。

他们早知道有人吃工料。

可这是第一次,有人当著皇帝、太子和陆长安的面,把那层皮剥开。

陆长安看著那只破斗,心里忽然又烦又累。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事。

查一根木头,会牵出一只桶。

查一只桶,会牵出一间仓。

查一间仓,会牵出一群靠这点缝喝血的人。

麻烦像井水,永远提不完。

朱元璋转过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长安顿时有种被盯上鱼鉤的感觉。

果然,朱元璋开口了。

“陆长安。”

“儿臣在。”

“这水车既是你折腾出来的,工料帐也由你先看。”

陆长安脸色一僵。

“父皇,儿臣只会拼破车,不会查帐。”

朱元璋盯著他。

“你在东宫说烂帐的时候,不是挺会”

陆长安硬著头皮道:“那是被逼的。”

朱元璋冷笑。

“朕现在也逼你。”

陆长安无话可接。

朱標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冷意淡了半寸,又很快压回去。

陆长安心里更堵。

殿下,臣弟这是被按进泥坑了,哪有半点升官发財的样子。

朱標很快敛了神色,转向朱元璋。

“父皇,儿臣以为,今日水车工料帐不可只按一车查。此后凡皇庄水车所用之料,当日领,当日验,当日落明细。新料、旧料分列,不得混记。折耗须有实物封存,不得空报。”

朱元璋看著他。

“谁来定”

朱標道:“儿臣来定第一份样帐,陆长安对照实物,石通封料,小吉子隨行记细痕。蒋瓛拿人查口供。”

陆长安眼皮一跳。

怎么还有他。

朱標像没看见他的脸色,继续道:“帐房旧人暂不离案,只许在旁听问,不许再碰新帐。今日查出来的缺口,先按水车工料立案,另帐另封。”

这句话一落,几个管事彻底慌了。

他们怕的正是另帐另封。

旧帐混在一起,还能拿旧例、折耗、补支、仓促这些话往泥里搅。

一旦另帐另封,每一根木头都有来处,每一只桶都有去处,每一斤铁钉都有落点。

连那只旧轴套,也得有来处。

水车转起来后,水提上来了。

帐也藏不住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准。”

朱標低头。

“儿臣领命。”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再加一条。凡今后皇庄器具报耗,坏物须呈,旧物须封,实物不到,帐不许过。”

这话出口,跪在地上的帐房管事喉咙里咯了一声,膝盖彻底软下去。

半边身子陷进泥里,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石通立刻上前,一把將人提起来。

“装死”

帐房管事脸白得像纸,双腿拖在泥里,已经站不稳了。

蒋瓛走到他面前,冷声道:“带下去,先看住。缓过气再问。”

两个锦衣卫拖著人离开。

井边庄户一片死寂。

这条新规矩刚落,现实后果已经砸出来了。

坏物须呈,旧物须封。

那过去报掉的旧桶、旧绳、旧井架、旧沟板,就都成了会咬人的东西。

朱元璋走到那架破木车前。

木轮仍在转。

他盯著它,忽然道:“这破东西转得难听。”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它能干活就行。好听的贵。”

朱元璋回头看他。

陆长安立刻补救:“儿臣的意思是,先凑合用,少花钱。”

朱元璋冷哼。

“少花钱”

他指著木案上的帐册。

“朕看你这混帐少花一根木头,倒替朕翻出一堆吞木头的鬼。”

陆长安很想说儿臣也后悔。

早知道这车一转,转出来的不是水,是活儿,他昨晚就该装病。

可朱元璋的眼神已经把这条路堵死了。

朱標在旁边重新翻开帐册。

他的笔落在帐边,字跡冷稳。

“皇庄水车工料,首日验明,帐实不符。新木入帐,旧料上车。麻绳、铁钉、铁箍、木斗皆有虚记。另有旧轴套一只,夹入昨夜料堆,帐无来处。即日起,水车工料另立明帐,新旧分列,坏物呈验,旧物封存。”

陆长安听著那一笔一画落下去,只觉得脑袋发疼。

又来了。

朱標一落笔,事情就从井边吵一架变成了以后谁也別想糊弄。

这位太子殿下如今越来越熟练。

熟练得让陆长安很没安全感。

因为每次朱標熟练,最后加班的人里都会有他。

小吉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木案旁。

他蹲在那里,翻看那些旧木、碎斗、麻绳和那只旧轴套,动作很小心。

陆长安看他半天没动,喊了一声。

“小吉子,別盯著轴套睡著。”

小吉子嚇了一跳,赶紧抱著那只旧轴套跑过来。

“陆公子,这东西不太对。”

陆长安接过来。

旧轴套外头裹著一层干泥,看著像在井边埋了很久。

可小吉子指著它內侧一道窄缝。

那里卡著一点发青的泥。

顏色很浅,被旧泥盖著,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陆长安指腹一抹。

泥色確实不对。

井边的泥是黄的,夹著碎草根和细沙,干了以后发灰。

这轴套缝里的泥却带青,湿气更重,像从更阴、更低的地方带出来的。

小吉子压著嗓子道:“井边泥不是这个色。小的方才看了水槽尽头,也不是这个色。”

石通皱眉:“哪里有”

小吉子犹豫了一下,看向远处田边。

“像旧沟口那边的泥。”

这话一出,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向朱標。

朱標也看向了那只旧轴套。

朱元璋伸手拿过去,指腹碾了碾那点青泥,脸色沉得更深。

井边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这旧轴套昨夜半埋在泥里,被他们从水车料边翻出来。

帐上没有来处。

缝里却带著旧沟口的泥。

朱標缓缓问:“昨夜立车,谁去过旧沟口”

无人答。

管料小吏跪在地上,头压得更低。

陆长安闭了闭眼。

完了。

他就知道。

查木头查不完。

木头

朱元璋把那只旧轴套扔到木案上,声音冷硬。

“封起来。”

蒋瓛立刻取布包封。

朱元璋看向远处田边那道隱约可见的旧沟线。

那里杂草荒乱,沟口被淤泥半堵著,远远看去像一条伏在地里的旧伤。

朱元璋沉声道:“今日先查工料。明日,把那条旧沟也给朕翻开。”

陆长安听得眼前一黑。

他只是想少挑几桶水。

现在好了。

水上来了。

帐翻了。

沟也要挖了。

朱元璋转头盯住他,眼神像早就知道他想跑。

“陆长安,明日你也去。”

陆长安抬头,声音虚弱。

“父皇,儿臣能不能只负责看车”

朱元璋冷笑。

“能。”

陆长安心头刚要松。

朱元璋下一句已经砸下来。

“你坐在车上,看著他们挖。”

朱標低头轻咳了一声。

小吉子赶紧把脸埋下去。

石通嘴角抽了抽,又立刻压住。

陆长安站在井边,听著那架破木车吱呀吱呀转个不停。

他终於明白,这东西確实会替人挑水。

可它好像更会替他挑事。

远处,第一股水顺著浅沟淌进试田边缘。

泥土被浸湿,顏色慢慢变深。

而在水声背后,皇庄工料房的门已经被锦衣卫封上。

一张旧帐,终於被水声冲开了第一道泥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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