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老朱嘴上骂,手上却把料全给了!(2/2)
朱标走到第二案前,提笔蘸墨。
他没有迟疑。
“皇庄试田,自今日起另立实项。水车、改垄、肥坑、稳沟、护苗、点料六项,先按实耗入册,再与旧格对照。旧格无名者,不得以无名拒记。旧账有数而地里无实者,另标疑项,不得抹平。”
笔尖落下,一行字冷冷压在纸上。
陶允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快。
朱标继续道:“户部可核,不可移账。皇庄可报,不可自改。锦衣卫可查,不可先散人。三方同看,同押,同封。”
陈福听完,立刻上前接过纸。
“奴婢即刻封存副录。”
朱元璋看着朱标,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满意。
“就按太子说的办。”
陆长安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朱元璋眼睛一横。
“你躲什么?”
陆长安停住。
“儿臣没躲。儿臣只是觉得殿下已经定得很周全,儿臣可以去田边看看苗。”
朱元璋冷笑。
“苗有石通看,泥有小吉子看,账有太子看。你看什么?”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儿臣看能不能少挨骂。”
朱元璋差点又被他气笑。
“你还知道咱骂你?”
“知道。”陆长安道,“而且骂得很准。”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
四周没人敢出声。
连朱标都没有立刻开口。
朱元璋忽然道:“陈福。”
陈福躬身:“奴婢在。”
“调内府木料,先拨三十根好梁木。铁件从内官监匠作房拨,轮轴、槽钉、箍环照新车实耗先给两倍。匠作不够,从内官监旧作里挑手稳得来,名单先给蒋瓛看。”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里反倒更凉。
老朱骂得越凶,给得越足。给得越足,他就越像被钉进这片泥里。
朱元璋看着他。
“你不是嫌返工吗?咱给你料。你不是嫌旧账堵事吗?咱给你口子。你不是嫌人偷摸坏田吗?咱给你石通守着。你不是嫌账房糊弄吗?咱让户部进泥里陪你。”
陆长安听得眼皮直跳。
这话听着像赏。
实际上全是活。
好梁木,铁件,匠作,护卫,户部核账。
这哪像给他撑腰,分明是把退路全堵上了。
样样给足了,也样样把他往泥里按得更深。
朱元璋又道:“蒋瓛。”
蒋瓛上前:“臣在。”
“盯住户部来往文书。谁给陶允传话,谁催着取账,谁想把皇庄旧账挪出地头,名字都记下。”
“臣领旨。”
陶允伏在地上,身子几乎贴进泥里。
朱元璋道:“石通。”
石通抱拳:“臣在。”
“田边设岗。白日看人,夜里看沟。谁动新垄,谁摸水车,谁靠肥坑,都拿。先拿人,再问口供。”
“臣领命。”
朱元璋最后看向朱标。
“标儿。”
朱标垂首。
朱元璋道:“这几项实账,你亲自压。别让户部用旧格绕回去。”
朱标道:“儿臣领命。”
朱元璋嗯了一声。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里只剩一片灰。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缺德的安排。
骂的是他。
给的是他。
压的还是他。
他只是想少返工,结果老朱直接给他凑齐了一整套能让他返不了身的家伙。
朱元璋似乎看透了他的脸色,冷声道:“怎么,不愿意?”
陆长安慢慢道:“父皇,儿臣能说实话吗?”
朱元璋道:“你哪回少说了?”
陆长安道:“儿臣觉得,这事给得太足了。”
朱元璋眯眼。
“给得足还不好?”
陆长安叹了口气。
“活给得越足,越说明儿臣跑不掉。”
朱元璋盯着他。
周围人的头垂得更低。
朱标低咳了一声。
朱元璋忽然冷笑。
“你知道就好。”
陆长安:“……”
果然。
朱元璋道:“咱骂你,是因为你这混账嘴欠、懒、滑,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躲。咱给你料,是因为你弄出来的东西有用。”
他指着田。
“地不会说谎。苗色也不会替你拍马屁。账能假,口供能假,田里活不活,一眼看得见。”
这句话落下,田边像被压了一块铁。
几个庄户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他们比谁都懂这句话的分量。
地不会说谎。
可这些年,地里的真相从来没真正进过账。
朱标看着田边那几株苗,声音很稳。
“父皇,既然试田有效,儿臣以为,下一步不可只看皇庄内几块地。皇庄外沿佃地、邻近官田、水口下游,也该先取样对照。否则皇庄这里改得再明,外头旧数仍会倒灌回来。”
陆长安眼前一黑。
来了。
他就知道。
朱标这人平时话少,可每次开口,都能精准把他的活往外扩一圈。
朱元璋看向陆长安。
“听见没有?”
陆长安木着脸。
“听见了。殿下的意思是,泥坑不够大,还得换个更大的。”
朱标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是先开一个口,看外头的水、地、账和皇庄是否同病。”
陆长安道:“殿下说得真好听。”
朱标道:“你说得难听些也无妨。”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外头未必干净。”
朱标眼神微凝。
朱元璋也看了过来。
陆长安指着案上三本账。
“皇庄在父皇眼皮底下,都能把挑水、工料、田亩、耗损写成这样。外头那些离御案更远,离泥更近,离人命也更近。要是真把水口下游、佃地、官田一起对,恐怕账上的草,已经长出皇庄边了。”
风从田埂上吹过。
案上纸页轻轻翻起一角。
没人说话。
陶允跪在泥里,只觉得后背冷得发僵。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眼神越来越沉。
“所以你早看出来了?”
陆长安立刻道:“没有。儿臣只是随口一说。”
朱元璋道:“随口一说都能说到这份上?”
陆长安很诚恳。
“主要是这事脏得不需要多聪明。儿臣以前见过太多烂流程,烂到一定地步,屋里脏,”
朱元璋没听懂“流程”两个字,但听懂了后半句。
屋里脏,门外也不干净。
朱标把这句话记住了。
朱元璋沉声道:“陈福。”
“奴婢在。”
“传旨,皇庄外沿三处佃地、两处官田、一段水口下游,明日一早封样。户部、锦衣卫、东宫同去看。账先不动,人先不惊。”
陈福低头:“奴婢遵旨。”
陆长安张了张嘴。
朱元璋看他:“你又有话?”
陆长安道:“父皇,明日一早?”
朱元璋道:“嫌早?”
陆长安脸上写满疲惫。
“儿臣只是觉得,太阳都没这么勤快。”
朱元璋骂道:“滚去看你的田。”
陆长安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走。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带上户部的人。”
他冷眼看着陆长安。
“省得你看完又说没人替你记。”
陆长安脚步停住。
陶允也僵住。
朱元璋道:“陶允。”
陶允连忙叩首。
“臣在。”
“从现在起,你跟着陆长安。他看哪块田,你看哪块田。他摸哪道沟,你记哪道沟。他让你看泥,你就把眼睛睁大。少一笔,咱问你的罪。”
陶允脸色惨白。
陆长安慢慢转头,看着朱元璋。
“父皇。”
“说。”
“您这是给儿臣派了个人,还是给儿臣添了个账本精?”
朱元璋道:“都算。”
陆长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迟早死在这两个字上。
都算。
什么都算。
人算,账算,泥算,苗算。
最后全算到他头上。
朱标走到他身边,把刚写好的实项副录递给他。
“长安,这份你带着。”
陆长安接过,看了一眼上头冷冷清清的字。
水车。
改垄。
肥坑。
稳沟。
护苗。
点料。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
朱标道:“你嫌麻烦,可以把麻烦先写清楚。写清楚了,后头的人才少拿旧例糊你。”
陆长安抬眼看他。
朱标神色平稳。
“这也是少返工。”
陆长安沉默片刻。
“殿下,您学坏了。”
朱标眼底掠过一点淡笑。
“跟你学的。”
陆长安无话可说。
朱元璋在旁冷哼。
“少废话。”
陆长安把副录揣进袖中,又看了看跪在泥里的陶允。
陶允已经没了刚进庄时那点干净官气,袍角沾着泥,额头也沾着泥,看上去终于和皇庄有了一点关系。
陆长安道:“陶主事,走吧。”
陶允抬头。
“去何处?”
陆长安指向远处水口。
“先看你们户部最不爱看的东西。”
陶允下意识问:“何物?”
陆长安道:“地。”
陶允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前走。
石通带人散开,守住几处沟口。
小吉子抱着泥样匣跟在后头,眼睛一路扫着水痕。陶允身后两个抄吏抱着匣子,走得小心翼翼,没几步便踩的鞋底全是泥。
陆长安走在前头,边走边看。
新拨的水沿着沟往下,到了第一处转口时,微微滞了一下。那处沟口不宽,边上却有一圈不太自然的旧磨痕。
小吉子蹲下看了一眼。
“陆公子,这里像常被人拿木片挡过。”
陶允一听,立刻朝抄吏看去。
抄吏忙低头记。
陆长安瞥了他一眼。
“别光记像。写清楚,沟口右侧旧磨,木挡痕,非今日新伤。”
抄吏手一抖,赶紧补字。
陶允脸色更难看。
他们以前核账,从来没人这么写过。
账上写的是水口、工数、料耗。
没有人写一道沟口右侧的旧磨。
更没人让户部抄吏蹲在泥边,看一块木挡痕。
陆长安蹲下,捏了一撮泥,放到陶允眼前。
陶允本能往后缩。
陆长安道:“看。”
陶允僵住。
陆长安道:“这泥上头湿,下头干,说明水常常从面上走一阵就被截了。账上若写足灌,那就是假。若写缺水,那旁边那块肥田怎么饱的?”
陶允盯着那撮泥,脸色一点点变白。
陆长安把泥丢回去。
“这就叫地里的账。”
他站起身,语气懒散,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你们户部要是愿意认,今天就少返工。若是不认,明天把这段沟挖开,大家一起看更脏的。”
陶允没吭声。
远处,朱元璋站在田边看着这一幕。
朱标站在他身侧。
陈福捧着封好的副录,垂手而立。
朱元璋忽然道:“这混账嘴是真欠。”
朱标轻声道:“可他让陶允看泥了。”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蹲在沟边的背影。
那人一脸不情愿,袖子上沾泥,鞋边也脏了,嘴里还不知在嘀咕什么。
可陶允已经被他带着低头看的。
户部的抄吏也在泥边写字。
这就是朱元璋要的。
骂归骂。
这条路得继续推。
朱元璋沉声道:“料给了,人也给了。咱倒要看看,他还能从这摊泥里翻出多少东西。”
朱标看向皇庄外头。
水口下游再往外,便是更大片的田。
那里的沟更乱,地更杂,人也更多。
他低声道:“父皇,外头也该看一眼。”
朱元璋眼神冷下去。
“该看就看。”
田埂另一头,陆长安也正望着那片外田。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最省事的法子,让这几块半死地少返几趟工。
如今料来了。
匠来了。
户部也被按进泥里了。
老朱嘴上骂得像要把他扔进沟里,手上却把能给的口子全给了。
这说明一件事。
这摊活,他真跑不掉了。
陆长安看着远处那片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完了。”
小吉子抬头:“陆公子,怎么了?”
陆长安指着皇庄外头。
“宫墙里这几本账已经够烦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外头那笔账,也该拖到泥里晒一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