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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判决(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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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是在上午进行的。沈牧之到法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中散开,混著露水的湿气,像一团化不开的雾。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记者、旁听群眾、被害人的家属。他们举著牌子,牌子上印著死者的照片和“严惩凶手”四个大字。沈牧之没有看那些人,把烟抽完,按灭,扔进垃圾桶,走进大厅。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惨白的光铺在地上,把他的影子压得很扁。他找到第一法庭,推开门,走进去。

旁听席坐满了人。苏景辰没有来,他的座位空著。光头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像一尊蜡像。苏景明坐在被告席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梳得很整齐。他没有看旁听席,没有看沈牧之,看著桌面。那道被刻了那么多年、不知道被谁刻的、已经磨得发白的划痕还在那里。他盯著它,像要从那道深深的痕跡里找出一个答案。

周法官走进来,全体起立。法槌敲了一下。

“现在宣判。”

沈牧之站在辩护席上,没有坐。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看著法官翻开判决书,看著他的嘴唇在动,听著那些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的句子从那道被法官读得平静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苏景明犯故意杀人罪,证据不足。凶器上未检出被害人指纹,监控录像存在三十秒人为刪除片段,关键证人证言前后矛盾且无法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公诉机关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告人实施了故意杀人行为,亦未能排除合理怀疑。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苏景明无罪。”

法槌敲了一下。

旁听席上爆发出哭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被害人的家属站起来,举著照片,手在抖,嘴唇在抖,眼泪从脸上淌下来。有人喊“不公平”,有人喊“他杀了人”,有人把牌子摔在地上,塑料碎了,碎片弹到旁听席的过道上,弹到法警的脚边,弹到沈牧之的辩护席前。他没有低头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检察官站起来,脸色铁青。他没有看沈牧之,收拾好文件夹,走出法庭。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他在钉那口棺材,把那四个字钉进去——“证据不足”。证据不足,他输了。他输给的不是沈牧之,是证据规则,是疑罪从无,是他当了那么多年检察官、起诉了那么多被告人、以为每一条证据链都坚不可摧、却在这一次被那些他以为不起眼、不重要的裂缝,一条一条地撕开了。他输了,他该输。

苏景明坐在被告席上,没有动。他低著头,看著桌面那道划痕。法警走过来,解开了他的手銬。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法庭里迴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水面上的涟漪慢慢扩开,慢慢变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起来,腿麻了,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跟著法警走出被告席。

他路过沈牧之身边,停了一下。

“沈律师,谢谢。”

沈牧之没有看他。“不用谢。”

苏景明走了。沈牧之站在辩护席上,看著那个空出来的被告席。那把椅子被推回去了,椅垫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凹痕。苏景明的背、苏景明的腰、苏景明的臀在那里压了那么久,凹痕还没弹回来。它需要时间,需要很久。也许永远弹不回来了,那道人形的凹痕会永远嵌在那个椅垫上。谁来坐,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他不在那里了,他的身体在外面,在那辆接他离开看守所的黑色轿车里。他哥在车里等他,他哥会把他带走,带到那个他捅了人、他哥替他找律师、替他贏了官司、替他把那间关了他那么久的看守所的门打开的地方。他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捅人,他只知道他必须把他带走。他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间没有窗户、没有光、没有人在乎他死活的地方。他把他带出来了,他不会让他再进去。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走了。沈牧之一个人站在法庭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那些光斑慢慢移动,从辩护席移到旁听席,从旁听席移到被告席,最后停在审判席那面国徽上。国徽是铜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暗金色的光。

他收拾好卷宗,装进文件袋。他贏了,他该高兴。他高兴不起来。他贏了,苏景明出来了。那个被他捅了一刀、躺在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的人,出不来。他的家属在旁听席上举著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著,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他再也不会笑了。苏景明会笑,在他哥接他回家的车上,在那间他哥替他准备好的、有窗户、有光、有新鲜空气的房间里,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没事、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把他捅过人的那把刀忘掉的日子里。他会笑,他笑的时候,被害人的家属在哭。他笑一次,他们哭一次。他笑到不想笑了,他们还在哭。

沈牧之走出法庭。走廊里的灯还亮著,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没有回头,他不想再看到那把空椅子,不想再看到那道被苏景明压了那么久、也许永远弹不回来的人形凹痕。他是律师,他替被告人辩护,他贏了。他贏的不是苏景明的自由,是证据规则,是疑罪从无,是他相信了一辈子的那些东西。他不会让自己白信。

他走下台阶,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光头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沈律师,苏先生说,谢谢你。”

沈牧之没有看他。“不用谢。”

光头走了。沈牧之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不知道苏景辰会不会履行他的承诺——放秦墨走。他不知道秦墨有没有从那间地下室里出来,有没有跑到那个有海的小镇上,有没有在他告诉他的那个废弃灯塔间地下室里救出来了,他不能让他等不到。他把烟抽完,按灭,走下台阶,上了计程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机场。车驶上高架桥,窗外的城市在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他要去见一个人。在那片有海的小镇上,在那道被阳光铺满碎金的海滩边,在那道光里。他到了,他不会让他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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