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杀人记忆(2/2)
我猛地一抖,视野迅速收回,会议室的白炽灯刺得我眼眶发酸,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PPT翻到了不知道哪一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部门经理站在我面前,手指敲着我的桌面,节奏又快又重:“叫你几遍了?开会呢,发什么呆?”
我张了张嘴,勉强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有点走神。”
经理皱着眉看了我两秒,大概是我的脸色实在太差了,他没有继续发难,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回到投影幕布前,继续讲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的KPI和季度目标。
我坐在工位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没有人知道,刚才那几秒钟里,我刚刚闷死了一个老人,把他埋在后院的菜地里,换上了他的衣服,在他的屋子里露出了笑容。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那天我请了假,跟人事部打招呼的时候,我的声音听起来大概已经快要碎掉了,人事的小姑娘没有多问就批了假。
傍晚周诗瑶来找我,她有我家的备用钥匙,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缩成一团,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下去。
她二话没说就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子东西——一袋子是吃的,一袋子是换洗衣物。
“你这是怎么了?”她把东西放在玄关,蹲到我面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也不烫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难道要我说,诗瑶,我刚刚在一个不知道哪里的村子里闷死了一个老人,还把他埋在菜地里了?难道要我说,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觉了?难道要我说,我怀疑自己的脑子里住了另外一个人?
所以我只是摇了摇头,说可能是加班太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周诗瑶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没有追问——她从小就是这样,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起身去了厨房,说给我煮点粥。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煤气灶点火的啪嗒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
我的右手握着一把菜刀,刀刃朝下,手腕微微弯曲,是一个准备往下刺的姿势。
我的眼前没有目标,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切菜板,和切菜板上方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白瓷砖墙壁。
但我的手臂在动——一次又一次地往下刺,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熟练的、训练有素的暴力。
每一次刺下去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种想象中的阻力——刀刃穿过衣物、穿过皮肤、穿过脂肪和肌肉,最后撞到骨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种感觉从刀柄传上来,沿着手臂传到肩膀,像一股微弱的电流,酥酥麻麻的。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着,我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愉悦。
每一次刺下去,那种愉悦就往上涨一分——太爽了,这种感觉太爽了。
刀锋破开一切阻碍的干脆,手腕传递回来的震动,以及想象中那些喷溅出来的温热液体——所有的感觉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上瘾的快感……
“梦梦?”周诗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感瞬间退潮,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被冲刷干净的海滩,以及海滩上那些让人恶心的残骸——我刚才在享受什么?
我猛地松开手,菜刀掉在切菜板上哐当一声,刀尖在瓷砖墙面上划了一道白印,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周诗瑶走过来看了一眼切菜板上的刀,又看了一眼我的脸。
我在她脸上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警觉。
“你刚才在笑什么?”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只手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我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它们僵硬得不听使唤。
“……我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真的没事。”
周诗瑶没有相信,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但她还是没有追问,只是走过来把菜刀收起来放进水槽里,然后拉着我走出厨房,把我按在沙发上,给我倒了杯热水。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中间挤出一道竖纹。
那天晚上,周诗瑶睡在我旁边,像我们高中时候那样,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她贴着墙,我靠着边。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偶尔翻个身,被子被扯过去一截。
我睡不着,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墙上投下树枝的阴影,风一吹,影子就动。
我盯着那些影子,数着周诗瑶的呼吸声,强迫自己放松,放松,放松……
敲门声。
我猛地睁开眼睛,从一张硬邦邦的床上坐起来。
这是一间土房子,房梁很矮,伸手就能够到,上面挂着些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墙是夯土夯的,有的地方裂了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身下的床铺着稻草,稻草上是一张洗得发硬的床单,摸上去粗糙得扎手。
敲门声又响了,声音闷闷的,是手指关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是木门,不是防盗门,不是我家那扇刷着白漆的复合门。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那是一根粗陋的木棍,横插在门框两边的铁环里。
“我”把门闩抽开,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用红色的橡皮筋绑着,一边高一边低。
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布裙子,裙摆上有泥点子,大概是走夜路溅上去的。
她的双手捧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几个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李爷爷……”她的话只开了个头,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然后停住了。
她仰着头看着门里站着的人,嘴唇动了动,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问道:“你是谁啊?李爷爷呢?”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我”的身体绷紧了,是一种猎食者看到猎物进入攻击范围时的那种绷紧,肌肉蓄力,呼吸放缓,瞳孔微微扩张。
“我”弯下腰,把脸凑近那个女孩,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李爷爷出门了,你进来等。”
“我”伸手抓住女孩细瘦的手腕把她拉进了屋里,搪瓷盆掉在地上,馒头滚了一地,在泥地上沾了灰。
女孩张开嘴想要尖叫,但“我”的手已经捂了上去,一只大手压住她的口鼻,另一只胳膊箍住她挣扎的身体。
不,不!
我在意识深处尖叫,用尽全力撞向那层隔在我和那个身体之间的透明墙壁。
停下来!她还是个孩子!我撞,我踢,我撕扯,但一切都像打在一团棉花上,没有着力点,没有任何反馈。
那个身体完全不受我控制,它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用自己的节奏、用自己的意志,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孩子拖进黑暗里。
女孩的挣扎越来越弱了,她的腿不再踢蹬,手臂软软地垂下去,手指松开,指甲缝里还嵌着从我手背上抓下来的皮肤碎屑。
我狠狠地咬了下去,不确定自己咬的是什么——舌头,嘴唇,口腔里的某个部位,我只知道我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把牙齿合拢,用力咬下去。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嘴里炸开,血腥味涌上来灌满了整个口腔。
“我”的身体猛地一抖,手指松开了,女孩从“我”的臂弯里滑下去,软塌塌地倒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她还活着,还没有死。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抬手捂住嘴,手指缝里渗出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泥地上。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闷闷的,隔着捂住嘴的手掌,含混不清,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谁?”
我愣住了,那个“我”在跟我说话。
“我”把捂住嘴的手放下来,嘴唇上沾着血,说话的时候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你……是谁?”
我没有说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发出声音。
沉默了几秒钟,“我”歪了歪头,嘴里吐出两个字:“岳梦。”
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知道我叫岳梦。
我猛地一抖,瞬间所有的感官被塞回身体里,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快要撞断肋骨。
床头的台灯亮了,周诗瑶半撑起身子,一只手还放在开关上,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做噩梦了?”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带着睡意,“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动作敷衍而亲昵。
我抬起手,手背蹭过嘴角,蹭下来一道黏腻的红色,舌头也在火辣辣的疼——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头,那个伤口从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穿透过来了。
周诗瑶又睡着了,她太困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嘴角的血,没有注意到我惨白的脸色,没有注意到我正在无声地、剧烈地发抖。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这个世界太安静了,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我觉得荒谬——就在三十秒前,我差点闷死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而我身上的那个“我”,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住在我脑子里的陌生人,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舌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像某种挥之不去的提醒……
接下来的半个月,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地让我觉得不安,我不敢放松。
我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做所有正常人应该做的事情。
但我每时每刻都在等,等下一次袭来,等那个不属于我的意志再一次占据我的身体,等我的嘴角再一次被那两根无形的手指勾起来。
周诗瑶几乎每天都来陪我,她没有再问那天厨房里的事,但她看我的眼神多了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观察。
她每次都是吃完饭就走,走之前会确认门窗都锁好了,确认把刀收起来了,她以为我没注意到,但我全都看到了。
那个傍晚,她约我在一家新开的湘菜馆吃饭。
是工作日,人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周诗瑶点了两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讲她办公室里新来的实习生有多蠢,讲她妈又给她安排了相亲对象,讲她最近在追的剧有多烂,我配合着笑,配合着回应。
吃到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前面左转走到头就是。”服务员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我走过一排空着的卡座,推开走廊尽头写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随手带上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湘菜馆里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食客们嗡嗡的交谈声、背景音乐里放着的流行歌曲——全部被一刀切断,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取代了辣椒和花椒的味道。
白炽灯的光取代了餐厅里暖黄色的顶灯,惨白惨白的,照得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颜色。
脚下的地板砖从米色防滑砖变成了灰白色的医院地胶,拼接处打着黑色的密封胶条。
我站在一间诊疗室里,十几平米的样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排日光灯管。
墙壁是那种医疗机构特有的浅绿色,漆面很新,但绿得让人不舒服。
房间里有一张检查床,床上铺着一次性的蓝色无纺布床单,床头放着一台我说不出名字的仪器,屏幕上跳着一些波形和数字。
墙角有一个不锈钢的洗手池,水龙头没有关紧,每隔几秒就有一滴水滴落,打在金属池底,声音清脆而规律。
我低下头,赫然发现手腕上挂着一副手铐,银白色的金属环扣在我的腕骨上,内侧衬着一圈黑色的软胶,手铐之间连着一条大约二十厘米长的链子。
手铐很沉,手腕一活动就能感觉到那种下坠的重量。
脚上也是,一副配套的脚镣扣在脚踝上,链条更短一些,走路的时候只能迈小碎步,铁链拖在地胶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我抬起手,盯着那副手铐,金属的凉意贴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
门开了,我感觉到一阵气流从身后涌过来,带着更多消毒水的气味和一股淡淡的药味,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戴着一副金属框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没有什么表情的眼睛——所有见惯了人类极端状态的人都有这种眼睛,那是一种职业性的、把自己跟所见之物隔开一段安全距离的平静。
他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上面夹着一叠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印着我不认识的专业术语。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躺下吧。”穿白大褂的人声音很平,没有命令的语气,也没有安抚的语气。
我的身体动了——这一次,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自己走到检查床边,自己坐上去,自己躺下来,头枕在那一层薄薄的无纺布上,手铐的链条搭在肚子上,凉意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
穿白大褂的人在我头顶的位置坐下了,我看不到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被天花板反射,有点失真。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舌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我还记得那个味道——铁锈和盐,以及在那个土房子的月光下,那个人叫出我名字时嘴角渗出的血的咸腥。
“岳梦。”这一次,声音是从我的喉咙里出来的,尾音有一点发抖,但每个字都是清晰的。
穿白大褂的人沉默了片刻,我听到笔尖在纸上划过。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侧过头看向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写字板,笔悬在表格的某个空白处上方,等着我的回答。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说,声音越来越稳,“但我知道有人杀了人。我看到了。我可以作证。”
穿白大褂的人抬起头,镜片反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两块明亮的白色光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又在纸上写了些什么。
我没有再说话,该说的已经说了。
穿白大褂的人写完了,他放下笔把写字板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我的脚边,低头看了我一眼——这一次他的脸离我近了一些,我看到了他镜片上映着的一张陌生的男人脸。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跟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说了些什么。
在诊疗室重新归于寂静的最后一秒,我听到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出门外时最后的话,从密封不严的窗户缝里渗进来——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初步诊断完成。”
然后是翻纸的声音,笔尖再次划过纸面。
在那张写满了我不认识的专业术语的表格最下方,在“初步诊断结论”那一栏里,穿着白大褂的人正用他那平稳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手,写下一行字:
嫌疑人:张浩争。
有人格分裂倾向。
分裂人格名为——岳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