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你睁开眼看看,那也叫良田?(2/2)
他解下背上的木筒,倒出两卷鱼鳞底册和堪舆图。
手指在帛书上划过,点在当前位置。
“渭水东坡,按昭襄王三十六年的籍册,这里是一片荒滩,属公田。”
卫朔抬起头,目光越过庄头,看向后方。
高低起伏的坡地上,被开垦出层层叠叠的梯田。
只是现在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显然是为了应对清查,故意停耕伪装成荒地。
“私垦公田三百亩,十年未报户报税。”
卫朔合上籍册,声音毫无起伏,“孟氏,欠大秦太仓两千石粟麦。”
庄头脸上的笑没了,他朝前走了一步。
十几个佃户跟着上前,木棍和锄头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甲士猛地跨前,短戈平举,气氛瞬间绷紧。
“娃娃,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庄头指着那片歪歪斜斜的坡地,声如破锣,“你睁开眼看看,那也叫良田?”
他拿手里的木棍敲着脚下的碎石,震得泥水飞溅。
“坑坑洼洼,牛都下不去!我孟家为了给大秦开荒,投了多少人力?结果长出来的全是草!这叫废地!”
庄头越说越来劲,手指戳向不远处一块被水渠切得七零八落的田地。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良田,咸阳城里那些饱学的大官来量地,也是要看品相的。你看那块地,东边长,西边短,南边还是个斜的尖角!”
那是圭田。
春秋战国时,丈量方方正正的土地容易,但遇到这种不规则的三角形或梯形圭田,就是一笔糊涂账。
传统的算学,需要极其复杂的经义解释和模糊的预估。
往往这个时候,地方豪族就靠着算不清,跟上面派来的官员和稀泥。
最后大事化小,隐没田产。
“这种圭田,就是荀氏的算学大儒来了,也得算上三天三夜!”
庄头逼近卫朔,满脸嘲弄,“你们这些只会读死书、靠运气混个官皮的娃娃,量得明白吗?”
身后的佃户们大声起哄。
“量不明白就滚回咸阳喝奶去!”
“爷爷们教教你怎么握锄头!”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农具,步步紧逼。
利用地形复杂,加上人数威吓,这是乡野里对付新官最管用的手段。
法不责众。
就算甲士敢动手,真乱起来,今天谁也走不出这片黄土塬。
领头的甲士手指扣紧了戈柄,低声对卫朔说:“卫录事,刁民想生事。先退,回县衙调兵。”
卫朔没有退,他站在原地,脚死死踩在泥巴里。
孟氏在朝堂上输了,就在乡下玩这套把戏。
算不清?
卫朔把鱼鳞底册塞回木筒。他抬起右手,用力压下甲士举起的短戈。
“退什么,活没干完。”
卫朔跨前一步,直接贴到庄头面前。
庄头比他高半个头,正准备发难,却对上了卫朔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卫朔根本没看他,视线越过去,死死盯着那块三角形的圭田。
“东长四丈,西短六尺。南向斜切。”卫朔重复了一遍地形。
庄头冷笑:“背得熟没用。算不出亩数,你这册子上的两千石欠税,就是凭空捏造。我去廷尉府告你诬陷功臣之后!”
“谁说算不出。”
卫朔反手解下背后的粗布行囊。
砰!
行囊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卫朔蹲下身,一把扯开绳结。
庄头和佃户们愣住了,甲士也低头看去。
没有竹简,没有算筹棍,没有诸子百家的经义引注。
卫朔从行囊里,拽出了一卷盘得极紧的麻绳。
绳子上,每隔一尺,就用朱砂染出了一个鲜红的刻度。
紧接着,他又拿出三把削得笔直的厚实竹尺。
尺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同样刻着黑色的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