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艰贞无咎(2/2)
申时行站起身,走到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两个圈:“孔家与薛家,看似都是山东的豪强,实则根底不同。
孔家所代表的,是文教。衍圣公府自宋仁宗时便受封,历朝历代加恩不断,天下士子以孔门为宗。
元辅若动孔家,天下读书人便会说,朝廷连圣人的后裔都容不下,还谈什么崇文重道?这个口子一开,士林舆论汹汹,恐怕比清丈田亩本身还要难收拾。
至于阳武侯薛家,所代表的是勋贵?靖难功臣之后,世袭侯爵,与国同休。元辅若动薛家,其他勋臣会怎么想?
天下勋贵,谁家没有几顷隐田?谁家没有几桩侵占?元辅若以山东为始,勋贵们必然抱团取暖,到时候内外勾连,阻力就不是一个山东巡抚能扛得住的了。”
王国光也接口道:“汝默所言极是。元辅,下官在户部这些年,深知天下勋贵之数。
这些人家都有寄庄、借种的名目?若以山东孔、薛两家为由头,把所有勋贵的隐田都翻出来,那便是与整个勋贵集团为敌,元辅,不可不慎啊。”
张居正听完面色瞬间沉重,然后冷笑道:“可你们想过没有,山东一省,沃野千里,民户百万,税银却山西、河南还要少。
说到这里,张居正猛地一拍桌面,喝道:“不谷受先帝托孤之重,奉陛下信任之隆,柄国五年,日夜所思,无非富国强兵四个字。
如何富?便是要把这些隐田清出来,把该纳的税纳上来,把该当的差当起来!
如何强?便是要法度严明,令行禁止,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因孔家是圣人之后便不敢问,因薛家是功臣之后便不敢查,那叫什么法度?那叫什么新政?”
“不谷早就说过,为天下苍生计,我早已经做好了毁家殉国的准备,纵使前路荆棘满布,纵使天下人群起而攻之,我张居正为了大明的江山又有何惧?”
申时行跟随张居正多年,深知他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这般剖白心迹,实是平生仅见。
王国光作为挚友虽然早知道张居正的志向,但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将生死度之于外,余有丁想起刚刚自己还犹犹豫豫,不禁有些惭愧,当即下跪表态:“元辅,下官方才说难,说做不动,是我格局小了。
下官只看到了山东的孔家、薛家,却没看到元辅肩上担的是整个大明的江山,实在是惭愧!”
今日我余有丁也在此立誓,只要朝廷旨意一下,下官愿做这个排头兵!
北方清丈田亩,从山东开始,下官不怕得罪人,不怕丢官,不怕掉脑袋,下官这条命,就交给新政了!”
张居正看着跪在地上的余有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亲手将余有丁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布谷要的不是你的命,布谷要的是你把山东的事办好。”
张居正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汝默,你明日去吏部,把山东清丈的差事正式行文,户部也要做好把山东东这些年税银短少的细账核一核。”
事情议毕,送走几人后。张居正突然觉得有些天晕目眩,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这条改革的路上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困难,艰险。
这五年来,他得罪了太多人,但如今他也退不得了。
张居正啊,张居正,你真得要与天下人为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