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续1,车窗外的城市正被夜色吞没(1/2)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一寸一寸地被夜色吞没。高架桥两侧的写字楼亮起了零星的灯,像是有人在一张巨大的灰-色-网-格纸上随手撒了一把金粉。苏砚的车速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限速的边缘,变道必打转向灯,跟车距离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陆时衍靠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真的睡着。他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车载音响里的老歌唱到了第二首,是一首更慢的,贝斯线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心跳。
“你在想什么?”苏砚忽然开口。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声音被引擎的嗡鸣声裹着,显得有些模糊。
“我在想你刚才的那句话。”
“哪句?”
“‘比你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还要早’。”陆时衍睁开眼睛,侧头看着她。车里没有开阅读灯,只有仪表盘的冷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你第一眼见我是什么时候?开庭那天?”
苏砚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犹豫,又像是在计时。高架桥在前方分岔,她打了右转向灯,车子驶入一条通往老城区的匝道。匝道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成片地剥,露出,光还是昏黄的。
“不是开庭那天。”她终于开口了,“是四年前。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三。晚上七点四十。”
陆时衍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他是一个擅长记时间的人,律师的本能让他对日期和细节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但苏砚报出的这个时间,他没有任何印象。四年前的十一月,他还在上一家律所,跟着导师陆明德处理一桩标的很大的商业并购案,每天工作十六个时,连周末都在尽职调查的资料室里度过。
“四年前?在哪里?”他问。
“明德律所的年终论坛。”苏砚,“在国贸三期的那场。主题是‘科技企业与知识产权保护’。你代表你导师上台做了二十分钟的发言,讲的是AI算法专利的侵权认定标准。”
陆时衍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记得那场论坛。那是他执业以来第一次在行业论坛上做独立发言,PPT改了一个通宵,西装是临时借的,上台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但那场论坛的参会名单里没有苏砚——至少公开的名单里没有。
“我没有看到你。”他。
“你没看到我是正常的。”苏砚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卖五金杂货的还亮着灯,门口堆着几卷塑料水管和一摞生锈的铁桶,“因为那天我不是参会嘉宾。我是站在会场最后面的那个——端茶水的服务员。”
陆时衍愣住了。
车子在一处红绿灯前停下来。苏砚松开方向盘,把手搭在腿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巷子口那家五金店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恰好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瞳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深,深到像是有人在那里面藏了很多年的东西,一直没有拿出来晾晒过。
“那段时间我在打工。”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我爸破产之后,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大三的学费是靠在酒店做宴会服务生赚的。那场论坛需要临时工,一个时三十块钱,管一顿自助餐。我站在会场后面端了一晚上的橙汁,听到你上台。”
红灯变成了绿灯,她重新握紧方向盘,车子继续往前开。
“你讲的内容我大部分没听懂。那时候我还没转专业,学的是机械工程,对知识产权一窍不通。但是你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她顿了顿,像是在从记忆里把那个句子打捞出来,“你:‘专利保护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背后的人。如果人没有安全感,就不会有创造力。没有创造力,所有的技术进步都是空谈。’”
陆时衍沉默了。
他不记得自己过这句话。那场发言他讲过太多东西,引用了十几个判例,列举了四组数据,但具体了哪句话,他一个字都记不清了。可是苏砚记得。她记得日期,记得时间,记得他了什么,连标点符号都不差。
“就是那天晚上,”苏砚把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熄了火,却没有立刻开车门,“我回去以后,查了你律所的官网,看了你过往代理的所有案子。然后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个决定是转专业,从机械工程转到知识产权法,辅修计算机。第二个决定是——”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来,车厢里的灯在她开车门的那一瞬间自动亮起来,把她的话照得清清楚楚。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找一个律师,那个人一定是你。”
陆时衍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系着,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座椅上。他看着她推开车门走下去,站在居民楼斑驳的铁门前,从包里掏出钥匙,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塑料钥匙扣,是一只卡通猫头鹰,猫头鹰的一只眼睛掉了漆,露出
“下车吧,陆律师。”苏砚把铁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锈响,“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该让我问你了。”
陆时衍解开安全带下车。老居民楼的楼道很窄,墙上的白灰被岁月熏成了灰色,楼梯扶手是用铁管焊的,扶上去满手的铁锈味。苏砚走在前面,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陆时衍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在明灭交替的灯光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个信号不太稳定的影像。
走到四楼,苏砚停在一扇老式的防盗门前。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门牌号是“401”,号码牌歪了一个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她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最旧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
房间很,一室一厅,目测不超过四十平米。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翻旧了的法学教材,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脱了胶,用透明胶带粘着。墙角的书架是用砖头和木板自己搭的,架子上挤满了书,大部分是计算机和法学类的,也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脊上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这是——”陆时衍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涩。
“我大学时候租的房子。”苏砚把钥匙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脱了高跟鞋,换上一双已经穿得发软的棉拖鞋,“后来买了房子也没退租。房东是个老太太,不涨房租,唯一的要求是每个月帮她交一次电费。”
“为什么留着?”
苏砚没有回答。她走到木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印着明德律所的标志。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陆时衍面前。
“你打开看看。”
陆时衍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沓纸,他抽出来,最上面是一张打印的PPT截图,右下角的日期戳显示拍摄于四年前十一月的那场论坛。PPT上的标题是《AI算法专利侵权认定标准的实务探讨》,底下有一行字:“主讲人:陆时衍 明德律师事务所”。
翻过这一页,后面是一份打印的律所官网律师简介页。再往后是一篇法律期刊的论文,论文第一页的角有用荧光笔画过的痕迹。再往后是一份公开的判决文书,文书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体很,但很工整,每一处批注后面都标了日期。最早的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二月,最晚的日期是今年三月。
陆时衍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最后一页是一张便利贴,淡黄色的,粘在一份打印出来的律师执业证复印件上。便利贴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和判决文书上的铅笔批注一模一样——
“明年开庭。苏砚。”
“去年写的。”苏砚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老旧居民区特有的夜景——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电视机的屏幕在某一扇窗户后面闪动着彩色画面,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从敞开的厨房窗户里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香气,“那时候我公司的法务团队已经建议我换律师了。他们陆时衍是他导师带出来的,他导师跟我父亲的案子有关,用他太冒险。”
“那你为什么还是选了我?”
苏砚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的棉拖鞋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兔子,和她的西装套裙形成一种奇怪的、不太和谐的对照,但在这个堆满旧书和旧家具的房间里,这种不和谐又显得格外合理。
“因为我找不到第二个会在法庭上承认自己不知道答案的律师。”她,“四年前你在论坛上回答嘉宾提问的时候,有人问你,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问题你怎么看。你——”
“‘我不知道’。”陆时衍替她了。
“对。就是这三个字。”苏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花了很长时间研究、终于得出初步结论的课题,“一个在几百人面前敢自己不知道的律师,不会在法庭上骗我。我需要一个不会骗我的人。”
陆时衍把那张便利贴从律师执业证复印件上揭下来,拈在指尖。便利贴的黏胶早就干了,一碰就掉。他把便利贴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那句话写得更,像是写的人不确定要不要被人看到,笔很轻,笔迹都淡了——
“如果能赢的话。如果不能赢,至少让我知道是怎么输的。”
陆时衍把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炒菜的声音渐渐歇了,电视机的声音也了,只有对面楼房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话声,像是有人在打电话,又像是有人在哄孩子。老居民楼的隔音不好,每一个房间里的生活都漏出来一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杂乱的、温热的、属于人间的背景音。
他把便利贴心地夹回文件里,把整叠文件放回信封,然后抬起头看着苏砚。
“你让我来你家,给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信任不是从今天开始的。”苏砚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得很稳,“你导师的事、薛紫英的事、你电脑被远程操控的事——这些都没有动摇过我对你的判断。我唯一不确定的是,你会不会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对你的一切,不是利用你。”苏砚往前走了一步,从窗台边走到木桌前,和他面对面站着。桌子很窄,窄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臂。桌上的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侧影,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你在停车场里,我一个谁都不信的人,没道理突然相信你。你得对。我不是突然相信你的。我花了四年。”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
四年前她是站在会场最后面端橙汁的服务生,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和黑色马甲,托盘上摆着十来杯橙汁,一杯一杯地递给参会嘉宾。他可能从她手里接过橙汁,可能对她过“谢谢”,可能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但她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紧张得手心出汗的年轻律师,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她守了四年。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苏砚,她的语气和平时在会议上做总结陈述时一模一样——干净利,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很细碎的光,像是在很深的水底微微晃动的月亮。
陆时衍把信封放回桌上,然后做了一件苏砚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把她胸前那枚歪掉的胸针别正了。那枚胸针是猫头鹰的造型,和她钥匙扣上那只褪色的猫头鹰是一对。猫头鹰的一只眼睛也掉了漆,露出一点白色的底漆,和他的指尖差一点就碰上了。
“我有。”他,手还停留在她领口旁边,没有收回来,“你刚才你在这住了好几年,楼下那家黄焖鸡外卖能不能给个差评?咸得我喝了三天水。”
苏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嘴角往上翘一点的那种笑,是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笑声不大,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气泡终于浮上水面,一颗一颗破掉,发出轻微的、带着一点点颤抖的声响。她笑了很久,笑到眼角渗出了一点点水光,拿手背去擦,擦完又笑。
陆时衍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和旧书的窄木桌,在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在老旧居民楼特有的饭菜味和洗衣粉味里,在四年前那场论坛的回声里,笑得像两个刚打赢了人生第一场官司的实习生。
苏砚终于收住了笑,拿手指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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