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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换骨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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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配心动,不配难过,不配被爱。

那句冰冷刺骨的“替身”,像一把锋利的淬冰刀刃,狠狠剖开了所有自欺欺人的温柔假象。

在此之前,黄乐荣尚且能靠着一声声温柔的“荣荣”、一次次细碎的偏爱,在心底偷偷攒下一点微弱的侥幸,骗自己或许他也是特别的,或许这份陪伴也有半分真心。

可当这两个字从陈炳林薄凉的唇齿间砸落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温热、鲜活、悄悄心动的东西,被人硬生生连根抽离、彻底碾碎。

钝痛席卷四肢百骸,密密麻麻,无处可逃。不是尖锐的刺痛,是沉缓绵长的酸涩空洞,沉沉坠在心脏最深处,疼得他四肢发软,几乎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身子,想要护住这片满目疮痍的荒芜。

客厅的灯光早已熄灭,二楼书房的方向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声响、半点动静。

那扇紧闭的门板,隔绝了所有温度,也藏着陈炳林所有不愿外露的情绪,只剩黄乐荣一人,被困在难堪又卑微的清醒里,独自消化这场盛大的落空。

他抬手,胡乱擦干净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擦过皮肤,一片冰凉干涩,只剩哭过之后紧绷的刺痛。起身缓步走进空旷的厨房,深夜的别墅清冷无声,瓷砖泛着冰凉的寒意。

他拿起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刺骨的冷水,后背轻轻抵着微凉的料理台,垂着眼,一口一口缓慢吞咽。

冰凉的水流划过干涩发烫的喉咙,一寸寸冲刷着胸腔翻涌的苦涩、委屈与酸涩。他想把心口堵着的万千情绪尽数冲散,可越喝越凉,喉咙的苦涩未消,心底的寒凉反而愈发深重,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夜色渐深,时针悄悄滑过十点。

黄乐荣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躺卧床铺,单薄的脊背紧紧对着房门的方向,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房间关着灯,陷入沉沉夜色,黑暗包裹着他所有的脆弱与狼狈。

他明明清清楚楚地知道,傍晚的话字字诛心、句句决绝,冷漠至此的陈炳林,绝不会再心软、不会再靠近,更不会有一句迟来的道歉。

可心底那点卑微又执拗的期待,依旧不肯熄灭。

他不想看那扇门,怕等来空空荡荡的失望;可指尖、心底、所有的感官,又都在无声等待,等待一场根本不可能降临的温柔,等待一句遥遥无期、本就不配拥有的对不起。

不知在辗转难眠的僵持里熬了多久,静谧的深夜,终于传来门把手轻微转动的细碎声响。

“咔哒”一声,极轻极缓,打破了满室死寂。

黄乐荣瞬间屏住了所有呼吸,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假装沉睡,不敢回头,不敢动弹。

一道轻缓的脚步声踏进门内,落地无声,温柔得小心翼翼,全然没有傍晚的冷硬暴戾。

床沿微微下陷,带着一身清浅的沐浴过后的暖意,是陈炳林坐了过来。

沉寂几秒,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黑暗里缓缓响起,褪去了傍晚所有的冰冷、残忍与不耐,只剩疲惫的低沉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忍。

“起来。”

黄乐荣身形未动,依旧背对着他,固执地僵持着心底的委屈。

“把牛奶喝了。”

温柔的语调裹挟着温热的气息,落在耳边,软得让人鼻尖发酸。

黄乐荣这才缓缓转过身子。

昏暗的夜色里,床头一盏小暖灯亮着微弱的光晕,温柔地晕开一室暖意。

陈炳林坐在床沿,褪去了白日的西装革履,一身宽松干净的居家睡衣,凌乱的黑发微湿,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眉眼间没了凌厉的锋芒,只剩掩不住的疲惫与颓然。

他修长的指尖,端着一杯氤氲着白汽的热牛奶。

温热的白雾袅袅升起,在暖灯的光影里织成一层薄薄的轻纱,温柔朦胧,堪堪遮住男人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黄乐荣缓缓坐起身,沉默地伸手接过玻璃杯。

滚烫的温度顺着细腻的掌心蔓延开来,一寸寸熨帖着深夜的寒凉,稍稍抚平了心底紧绷的酸涩。他没有低头去喝,只是垂着眼,静静盯着杯中乳白温润的液体,眼底一片茫然破碎。

沉默在房间里缓缓流淌,良久,他才鼓起所有勇气,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与颤抖,卑微又执拗。

“你下午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字字剜心,句句问情。

陈炳林指尖微僵,没有应声,没有辩驳,彻底陷入沉默。

无声的纵容,便是最残忍的默认。

黄乐荣睫毛轻轻颤动,压下眼底再次翻涌的湿意,又轻轻追问,带着无处安放的卑微与茫然:“我是不是真的,永远不能有自己的名字?”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里,顶着不属于我的小名,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替身?

漫长的死寂过后,陈炳林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固执与偏执。

“荣荣就是你的名字。”

短暂的安稳,短暂的温柔,再次给了虚假的期许。

可黄乐荣看得透彻,想得清醒。

他抬眸,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眼前的男人,眼底盛着细碎的委屈与通透,字字清晰:“那是他的。是你给曾经的黄乐荣的,从来都不是我的。”

从来都不是专属他的温柔与名分。

陈炳林的眼眸骤然一闪,眼底温柔瞬间褪去,被尖锐的刺痛取代,像是被人精准戳中了心底最深的秘密、最不敢触碰的软肋。神色慌乱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

他仓促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狼狈的妥协,话音落下便立刻起身,想要逃离这片满是破绽的温柔,逃离眼前澄澈通透、能看穿他所有伪装的眼眸。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黄乐荣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他的左手上。

昏暗灯光下,那只骨节修长、线条利落的手背上,三道新鲜狰狞的划痕赫然入目。

伤口不算极深,却格外刺眼,皮肉翻出淡淡的红,边缘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细碎血渍,在白皙的手背上触目惊心,是刚刚造成的新伤,藏不住分毫。

是他在书房独处时,独自隐忍、自我折磨的痕迹。

黄乐荣几乎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克制不住的慌张与心疼:“你的手怎么了?”

陈炳林神色一紧,动作极快地将左手往后一藏,利落又狼狈,瞬间遮住所有伤口,语气骤然冷硬,带着刻意的疏离与不耐:“没什么。”

轻描淡写三个字,试图掩盖所有失控的情绪与自我惩罚的偏执。

“你处理伤口了吗?有没有上药?”黄乐荣顾不得心底的委屈,下意识追问,语气满是真切的担忧。

“死不了。”

冰冷淡漠的三个字,决绝又疏离,将所有关切尽数隔绝在外。

话音落下,黄乐荣轻轻放下手中温热的牛奶杯,稳稳放在床头柜上,毫不犹豫地掀开薄被,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我去拿医药箱。”

“我说了不用!”

陈炳林的声音骤然拔高,压抑的情绪瞬间破功,带着猝不及防的烦躁与慌乱,像是怕被人窥见自己的狼狈,怕被人看穿所有口是心非的隐忍与痛苦。

可这一次,黄乐荣没有顺从他的命令,也没有退缩避让。

他光着脚,小小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落在寂静的地板上,轻快又执着,快步跑到隔壁卫生间,翻出常备的医药箱,又匆匆折返回来。

他蹲在陈炳林面前,单薄的身子微微前倾,仰着苍白清秀的小脸,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恳求,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卑微的迁就:“就让我帮你擦一下,行吗?”

就纵容我这一次,让我好好对你。

哪怕我只是替身,哪怕所有温柔都是假借,我也想护住此刻狼狈的你。

陈炳林垂眸,定定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暖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映得眉眼澄澈又破碎,眼底的温顺、心疼与卑微,层层叠叠,像一汪搅浑的深水,复杂得让他心神大乱、溃不成军。

无数情绪在眼底翻涌、拉扯、纠缠,愧疚、心疼、偏执、悔恨,尽数交织。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紧绷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默默伸出了受伤的左手。

黄乐荣立刻弯起眉眼,压下心底所有酸涩,打开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

他的动作轻柔到极致,小心翼翼、轻轻浅浅地擦拭着伤口边缘的血渍,生怕力道重了,会让他疼分毫。

陈炳林的手掌宽大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带着常年沉淀的薄茧,是独属于他的肌理质感。

黄乐荣垂着长长的睫毛,专注又认真,指尖轻缓起落,温柔得近乎虔诚,像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无比珍贵的易碎珍宝。

“以后别这样了。”

擦拭伤口的间隙,他轻声呢喃,语气带着细细的叮嘱与心疼。

陈炳林全程沉默,一言不发,任由他温柔处置伤口,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人读懂。

房间里只剩棉签摩擦皮肉的细碎声响,安静又温柔,悄悄抚平了傍晚所有的尖锐与对立。

良久,黄乐荣才抬起眼,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融进深夜的风里,带着自我嘲讽的卑微:“不管我是谁,这身体总归是你的。你花了五百万买回来的,别糟蹋了。”

字字卑微,句句戳心。

坦然承认自己的身份,坦然接纳自己的命运,却藏着无人知晓的心酸心动。

陈炳林的呼吸骤然一顿,胸腔里平稳的气息瞬间紊乱,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撞击,酸涩与刺痛轰然炸开,席卷全身。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伪装与硬撑。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仓促又僵硬,力道猝不及防。

蹲在地上的黄乐荣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重心不稳,身子狠狠往后一仰,单薄的臀部重重摔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轻微的落地声在寂静房间响起,带着无声的狼狈。

陈炳林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眼底翻涌着濒临失控的情绪,隐忍、痛苦、愧疚、心动,层层叠加,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不过一瞬,他立刻弯腰俯身,大手用力,一把将跌坐在地的少年狠狠拽了起来。

力道极大,带着失控的偏执与急切,恨不得将人牢牢锁在身边,再也不放手。

可就在黄乐荣单薄的身子即将撞进他胸膛的那一刻,所有暴戾的力道骤然收缓,化作极致的轻柔与小心翼翼。

最终,黄乐荣稳稳撞进了他温热宽阔的怀里。

怀抱紧绷又滚烫,带着隐忍的克制,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深爱与愧疚,温柔又偏执,痛苦又贪恋。

夜色沉沉,暖灯微晃。

两人静静相拥在深夜里,所有的冷漠、争吵、伪装、试探尽数崩塌,只剩错位的心动、隐忍的痛苦,和挣脱不开的宿命羁绊。

“别这么说。”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轻轻落下,闷闷的、沙哑的,像是硬生生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裹挟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克制。

“别这么说你自己。”

短短一句话,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多余的解释,却精准击碎了黄乐荣心底层层堆叠的卑微与自我否定。

黄乐荣整个人骤然怔住,单薄的身子微微僵住。

他抬眸望着眼前的男人,眼底满是茫然与错愕。傍晚字字剜心的残忍还历历在目,可此刻这一句偏袒,又温柔得让他分不清虚实真假。

陈炳林没有再多停留半分,仿佛多说一句,就会彻底溃掉所有伪装。

他轻轻松开桎梏着少年的手臂,力道克制又仓促,转身快步走出卧室,指尖微颤,背影绷得僵硬紧绷。房门被轻轻带上,一声轻响,隔绝了一室残存的暖意与暧昧。

卧室重归安静。

床头柜上的热牛奶,袅袅升腾的白气渐渐稀薄,最后几缕温热缓缓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黄乐荣慢慢挪回床铺中央,垂眸端起玻璃杯,小口小口安静地喝完了整杯温凉的牛奶。

温度早已褪去滚烫,只剩淡淡的余温滑过喉咙,落进空空落落的胃里,熨帖出一丝微弱的暖意,稍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寒凉。

他轻轻放下空杯,蜷起身子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脸颊贴着微凉的枕面,闭上酸涩发胀的双眼。

心底乱糟糟的情绪缓缓沉淀。

他忽然隐约明白,陈炳林或许从来没有表面那般冷漠无情。

这个偏执又别扭的男人,只是被过往困住太久,被思念与悔恨磋磨得遍体鳞伤。

他太痛了。

痛到分不清虚实,痛到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面对这双和挚爱一模一样的眼睛,却拥有全然不同的眉眼、全然陌生的灵魂。

爱意是真的,执念是真的,挣扎与痛苦,也全都是真的。

黄乐荣缓缓收紧指尖,在心底悄悄做了决定。

他不再追问身份,不再纠结姓名,不再执念那些遥不可及的真心。

他一直记得陈炳林立下的规矩——书房禁地,未经允许,严禁踏入、严禁窥探。

入住别墅的这些日子,他乖顺得像一只被圈养的温顺小兽,恪守所有分寸,从不越雷池半步。他从不好奇别墅闲置的客房,不探寻储物间的秘密,乖乖守着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连目光都极少逾越规矩。

可人心从来最矛盾。

越是被明令禁止、被刻意掩藏的东西,就越像一根细细的刺,扎根在心底,时不时隐隐发痒、隐隐作痛,勾着人无端窥探。

更何况,那间书房就坐落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每日上下楼梯,那扇沉厚的深棕色木门总会毫无预兆地闯入眼底。门板常年紧闭,落锁无声,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死死封存着陈炳林半生的秘密、半生的过往,封存着那个属于真正黄乐荣的、他从未参与过的岁岁年年。

日复一日,那扇紧闭的门,成了横亘在他心底,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这天清晨,天色沉得灰蒙蒙的,云层厚重低垂,寒风卷着萧瑟的凉意席卷整座别墅,空气里满是落雪前的清冷死寂。

陈炳林破天荒早起,不到七点便驱车出门,背影仓促决绝,没有丝毫停留。

正午时分,张妈做完三餐规整收拾妥当,也准时安静离场。

偌大的独栋别墅,彻底陷入死寂,空空荡荡,只剩黄乐荣一人。

室内暖气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凛冽寒风,却驱不散心底无端滋生的空落与躁动。

黄乐荣裹紧身上那件宽大厚重的黑色外套——是陈炳林随手搁置、带着他清冽冷硬气息的衣物,宽大的衣摆垂落,几乎盖住他大半身子,堪堪给他一点虚妄的安全感。

他趿拉着柔软的棉拖,漫无目的地在空旷的一楼客厅来回踱步,脚步声轻轻落落,在死寂的屋子里反复回荡。

几圈下来,心底的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浓烈。

他停下脚步,抬眼静静望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目光穿过空旷的走廊,直直落在尽头那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上。

它就在那里,安静、沉寂、神秘,藏着他所有不敢触碰的真相。

黄乐荣站在楼梯口,伫立了很久很久。

绵长的寂静里,他清晰听见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剧烈的心跳,砰砰作响,沉重又慌乱,像是在提前预警一场即将犯错、注定失控的越界。

理智反复拉扯、拼命劝阻,可心底那点隐秘的窥探欲,终究战胜了所有怯懦与规矩。

他抬步,缓缓踏上木质楼梯。

一步、两步、三步……老旧的木质台阶被踩出极轻细微的“吱呀”声响,微弱的动静在死寂的别墅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声温柔的劝阻,一遍遍提醒他及时回头。

可他没有停。

执念驱使着他,一步步走向那片禁忌之地。

终于站在书房门前。

他迟疑着抬起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铜制门把手。

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像猝不及防的电击,让他下意识猛地缩回了手,指尖微微发颤。

犹豫蔓延开来,一秒、两秒、三秒。

心底的好奇、酸涩与不甘彻底压过恐惧。

他再次抬手,轻轻按下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门,没有上锁。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浓重的黑暗扑面而来。室内厚重的遮光窗帘尽数拉合,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天光。只有走廊微弱的光线顺着门缝渗入,在漆黑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纤细的光带。

黄乐荣侧身,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陈炳林的私人领域。

整间书房宽敞规整,三面高墙立着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厚重的书籍、专业文件与典藏卷宗,大多晦涩难懂,是他全然陌生的领域。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沉稳大气的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肃穆,仅有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一盏简约台灯与几册分类整齐的文件夹。

空气里萦绕着陈旧纸张的干燥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烟草味。那是独属于陈炳林的味道,被岁月层层沉淀,褪去了平日的清冽,变得沉郁、寒凉、压抑,裹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黄乐荣站在房间中央,周身被死寂与寒凉包裹,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悔意。

他不该进来的。

不该窥探别人的过往,不该触碰别人的执念,不该亲手撕开自己仅剩的安稳假象。

可来不及后退,来不及逃离,他的视线骤然被书架最顶层的物件牢牢吸引。

那是一个精致的深色实木方盒,不大不小,被刻意搁置在书架最高、最隐蔽、最不容易触碰的位置,像是被主人小心翼翼珍藏、日日守护、从不轻易示人。

盒身干净光洁,没有半点浮灰,显然时常被人擦拭、时时被珍视。

鬼使神差地,黄乐荣踮起脚尖,抬手轻轻将木盒从顶层取了下来。

掌心捧着沉甸甸的木盒,心跳骤然失控。

指尖微微颤抖着掀开盒盖,轻微的“咔哒”开合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木盒内里铺着柔软的绒布,静静安放着几张老旧照片、几封折叠整齐的手写信,还有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毛线围巾。

他先伸手拿起那条围巾。

毛线材质柔软温润,边角微微起毛粗糙,是经年佩戴留下的痕迹,却被清洗得干干净净、打理得整整齐齐。凑近轻嗅,樟木的清香萦绕鼻尖,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干净的松节油味道,温柔又陈旧。

这是独属于旧时光的味道。

他指尖轻轻抚过围巾纹理,心底酸涩翻涌,默默将其放回盒中。

随后,他颤抖着指尖,拿起最上方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泛黄的旧照,画质温柔,定格在盛夏明媚的大学校园。

澄澈透亮的蓝天一望无际,热烈的阳光肆意洒落,操场看台干净开阔,满是少年意气。

照片里的陈炳林,眉眼青涩干净,褪去了如今的冷漠偏执与满身沧桑,眉眼锋利明亮,唇角高高扬起,笑得肆意张扬、无忧无虑。

他侧身揽着身侧少年的肩膀,微微低头,唇瓣凑近对方耳畔,像是在偷偷诉说温柔的悄悄话,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偏爱。

而被他小心翼翼揽在怀里的那个人,让黄乐荣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张和他全然迥异的脸。

青年轮廓利落分明,高挺笔直的鼻梁,微陷的眼窝,锋利流畅的下颌线,眉眼张扬耀眼,气质明媚鲜活。他对着镜头肆意大笑,双眼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浑身洒满阳光,热烈又坦荡,鲜活得仿佛要溢出画面。

这就是真正的黄乐荣。

是陈炳林年少倾心、挚爱一生、弄丢之后执念数年、日夜寻觅、念念不忘的黄乐荣。

黄乐荣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薄薄的照片在掌心微微颤动。

他垂眸死死盯着照片里明媚耀眼的少年,又缓缓抬眼,望向玻璃书柜镜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两张脸庞,两两相对,天差地别。

眉眼不像、鼻梁不像、唇形不像、脸型不像,从头到脚,从轮廓到气质,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就像张妈说的那样——半点都不像。

可笑又卑微的落差感狠狠砸落心底,难堪、酸涩、自嘲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可就在他心底荒芜一片、近乎绝望之际,视线再次落回照片少年弯弯的眼眸上。

浑身骤然一寒,如坠万丈冰窟,浑身僵冷得动弹不得。

那双眼睛。

哪怕盛着满溢的笑意,哪怕弯成温柔的月牙,他也能一眼认出。

眼型、眼尾微挑的弧度、瞳孔的形状、眼底的肌理,完完全全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一双眼。

只是照片里的眼眸,盛满了阳光、爱意与肆意坦荡;而他的双眼,只剩茫然、怯懦、孤寂与满目荒芜。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所有执念的源头。

原来他从头到尾,仅凭一双眼睛,就成了别人的替身,成了陈炳林失而复得、聊以慰藉的幻影。

过往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偏爱、所有的包容,从来都不是赠予他的。

只是赠予这双眼睛,赠予眼睛背后那个早已远去的故人。

尖锐的寒凉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冻得他指尖发麻、心口发疼。掌心的照片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心口,让他呼吸滞涩、近乎窒息。

真相赤裸裸摊开在眼前,比任何语言、任何说辞,都要残忍百倍。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冷低沉的嗓音,骤然从身后门口炸开。

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平静得诡异,是暴风雨来临前,最窒息、最可怕的死寂。

黄乐荣浑身猛地一颤,像被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

他慌乱转身,掌心死死攥着那张旧照片,指节泛白僵硬。

书房门口,陈炳林静静伫立。

黑色长款大衣尚未脱下,肩头落着星星点点未融化的细雪,寒意裹挟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他逆着门外微弱的光线而立,大半张脸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唯独一双眼眸,亮得骇人。

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狼狈、慌乱与被撞破隐秘的狰狞,像寒夜里骤然燃起的两簇烈火,灼热又暴戾,死死锁定惊慌失措的少年。

风雪的寒凉、男人的戾气、真相的窒息,瞬间将黄乐荣层层裹挟。

“我问你,你在干什么。”

陈炳林再次开口,语调依旧平静,却字字淬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硬生生研磨而出,压抑着濒临失控的滔天暴怒。

他抬步走进昏暗的书房,步伐极轻、极稳,却带着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一步步缓缓逼近。

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单薄的少年,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黄乐荣下意识步步后退,慌乱无措,后背重重撞上坚硬冰冷的实木办公桌边缘,后腰传来一阵钝痛。掌心的照片险些脱手滑落,他慌忙攥紧,指尖抖得愈发厉害。

恐惧、慌乱、愧疚、难堪,尽数缠在心头,堵得他喉咙发紧、发哑。

“对、对不起……我只是……我不是故意的……”

他慌乱张口想要解释,破碎的语句断断续续,苍白无力,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窥探、所有的越界、所有的自作多情,在这一刻狼狈不堪、无所遁形。

陈炳林根本不听他的辩解。

长臂骤然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精准扣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暴戾强硬,不容挣脱。指尖狠狠一抽,瞬间将那张珍藏多年的旧照片从他颤抖的指间狠狠抽离。

动作又快又狠,粗糙的指骨狠狠刮过少年细嫩的手背,瞬间划出一道通红刺眼的红痕,火辣辣的痛感骤然炸开。

陈炳林垂眸低头,视线落在掌心那张被触碰、被窥探的旧照上。

这是他珍藏数年、视若珍宝、从不示人、藏着半生温柔与遗憾的唯一念想。

此刻被人肆意翻动、窥探隐私,心底隐忍多年的情绪瞬间彻底炸裂。

脸色骤然阴沉狰狞,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崩塌。

“谁让你动这个的?”

他压低嗓音,压抑的暴怒轰然爆发,嗓音沙哑可怖,裹挟着无尽的戾气与痛苦。

“谁让你进来的?!”

多年封存的秘密被撞破,多年隐忍的执念被窥探,多年珍藏的温柔被惊扰。

所有的狼狈、所有的脆弱、所有不愿示人的深情与遗憾,尽数暴露在眼前。

陈炳林积压数年的情绪彻底失控。

他抬手狠狠扣住黄乐荣单薄的肩膀,掌心力道极大,带着失控的暴怒与崩溃,狠狠往前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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