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风云际会(9000+大章,包括月票加更)(1/2)
第115章 风云际会(9000+大章,包括月票加更)
淡水河口的春雾,总在清晨最浓,乳白色的水汽从河面与山林间蒸腾而起,將正在迅速扩张的淡北两岸笼罩得若隱若现。
扩建的码头延伸入海,帆檣林立,既有高耸著硬帆的福船、广船,也有线条流畅的沙船、鸟船,更有几艘体型修长,舷侧开著一排整齐炮窗的武装纵帆船正在装卸货物,补给淡水与食物。
號子声、吆喝声、铁器碰撞声、锯木声,混杂著海鸥的鸣叫,从雾气中透出,勾勒出一片蓬勃而略带粗糲的生机。
然而,这片生机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原海寇水寨旧址上建起的鸡笼堡,虽不及淡水堡的森严与繁荣,却也修得颇为齐整。
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型棱堡,俯瞰整个码头。
远东舰队副官多明戈,仰头盯著棱堡,观察良久,心中震盪。
怎么可能!
大明人不仅也会建棱堡,而且无论是选址、形態、规模,以及炮位和垛口设计都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多明戈,这种棱堡,是你们葡萄牙人教会他们的吧。”
桑切斯的声音传来。
多明戈才记起,他这次是作为葡萄牙驻濠境议事会的代表,前来求见海王殿下,提出交涉与抗议。
上回在那霸,与七海商会主事沈三的谈判结果,让议事会十分不满意,被认作是一次失败的谈判。
他们再给出一次机会,命他到开放的鸡笼港进行贸易,並绕过沈三,直接覲见海王,重新谈判。
由於西班牙也有共同利益。
壕境议事会与西班牙马尼拉总督联繫,希望为了共同的上帝,与共同的利益,联合对海王施压。
西班牙马尼拉总督表示同意,派遣出这位特使桑切斯。
“不可能是我们。”多明戈回应一句,语声冷淡,“我们一向遵守我们的协议,严密保护军事技术,不透露给明国。”
“不是你们还有谁”桑切斯语气中带一丝怒火,“他们已学会了製作火绳枪、大炮,现在又学会建棱堡。”
“火绳枪、大炮是被他们仿製,棱堡真不知道,我们在壕境也没建造棱堡。”
“我得警告你们葡萄牙人,明国虽然在衰落,但还很强大,如果再让他们学会我们的先进军事技术,他们或许会恢復两百年前那般可怕。”
面对无端指责,多明戈也怒了,反唇相讥:“你们卡斯蒂利亚人在怕什么
怕明国皇帝发现,你们盗窃了他们建造巨舰的技术和美洲航海图”
他知道,第一个世界级海上霸主,是两百年前的大明。
郑和率领的舰队,横跨大半个世界,並用海量商品贸易,让一百多个国家臣服大明,成为大明附属朝贡国。
两百年后,欧洲通过东方来的技术和学问,开启文艺復兴,包括造船技术和火器都突飞猛进。
无数航海家,极其嚮往东方大明,最大的愿望,就是乘海船寻找到东方大明。
葡萄牙航海家最先沿非洲西部海岸南下,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卡利卡特,看到了大明舰队留下的古里官厂遗址,接触到了大明商人。
之后,葡萄牙成为了第二个世界级海上霸主。
但葡萄牙人的辉煌很短暂。
西班牙通过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赚得巨大利益,迅速发展起来,也来到了东方,挑战他们的贸易独占权,加上新大陆利益爭夺,两国爭斗不断。
最终在教皇的调停下,西、葡两国签订条约,从北极到南极划一条分界线,称“教皇子午线”。该线以东“新发现”的土地归属葡萄牙,该线以西则归西班牙。
隨著西班牙人在占领吕宋马尼拉,通过商人和传教士,用重金诱使大明工匠前往马尼拉帮忙造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整合出突破性的技术。
初期,马尼拉大帆船载重量约为三百吨,採用中国造船技术或融合中西技术建造,隨著来的中国工匠越来越多,大帆船越建越大,吨位迅速突破一千吨!
於是,西班牙不但能以“巨型大帆船”,建立横跨太平洋的贸易航线,还能“巨型战舰”於欧洲海域,被称作“无敌舰队”。
西班牙以此压制葡萄牙,成为新的世界级海上霸主。
无敌舰队称霸数十年,直到被英格兰舰队以放风箏战术打败。
即使大败一场,西班牙被削弱,但並没有跌落霸主之位,无论在东方和西方,依旧强势。
因为西班牙还有大片殖民地源源不断的输血。
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便是其中最重要的输血管之一。
由此,马尼拉总督总是地位显赫。
这位总督特使,面对多明戈这个被吞併国的副官,也就有了居高临下的倨傲理由。
“哪有这种事,你胡说什么!”特使桑切斯怒道。
“虽然你们极力掩盖,控制了所有大明船匠,不允许他们回国,但你们无法控制所有人。”多明戈道。
桑切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要站在这里与我吵架,还是要办正事”
多明戈淡笑道:“当然是要办正事,不用怕,这里没人听得懂我们的语言。”
桑切斯瞪了多明戈一眼,不再多言,悻悻而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个寻常船工模样的人,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並用炭笔做了重点记录。
这份记录,很快送到沈惟敬手中,又抄送完整,送到朱常洵案头上。
桑切斯、多明戈的申请送出去,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他们被晾了一天。
两艘外籍船只上的人员,不允许离开码头范围。
第二天清早。
他们得到通知。
海王事务繁忙,无法见他们。
东番提督与七海商会主事沈三会来接见他们。
如果是他们总督亲自来,或是国王特使,朱常洵说不定允许见个面。
但总督的特使,朱常洵目前不会见他。
午后。
陈第、沈惟敬奉命沿著新建的道路,来到鸡笼港新建商馆。
馆舍深处,一间布置了中式长桌和靠背椅的厅堂內,气氛却有些凝滯。
有著捲曲头髮和鹰鉤鼻的多明戈,穿著葡萄牙军装,手指有些用力地按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书抄件上,语气带著刻意压抑的不满:“沈三先生,陈提督,我们认为,贵方七海商会”与日本九州某些势力的交易,已经严重违反了当初我们与贵方达成的谅解,破坏了九州地区的和平,以及我们的商业利益。这上面清楚记载了超出常额的硝石、铅锭、硫磺,甚至疑似火绳枪、大炮零件的流向。对此,总督阁下和议事会表示严重关切,並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及————补偿。”
坐在他对面的沈惟敬,一身青色绸缎直裰,闻言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多明戈先生,这份文书————从何而来是岛津家,还是大友家,抑或是界町的某位商人证据呢仅仅是一些模糊的记载和道听途说,恐怕不足以取信吧七海商会”与所有贸易伙伴的往来,都遵循公平自愿的原则,也符合我大明律例。至於九州是否和平,那是日本国自己的事情。我大明商贾合法贸易,何来破坏一说”
他一听多明戈的说法,就知道诈唬。
殿下从不买硝石、硫磺、铅锭这种原料,要卖都是直接买火药、铅弹这种利润更高的工坊製成品。
至於火绳枪、大炮零件也是不卖的,倒是製作了些按日本款式的铁炮、国崩(大炮)卖给小西行长。
旁边那位来自马尼拉的特使桑切斯,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须,穿著更华丽的紧身上衣,试图打圆场,笑容却有些公式化:“亲爱的沈三先生,我的朋友,请不要激动。多明戈阁下只是表达一种————
担忧。我们,葡萄牙现在属於我们西班牙王国,而我们与大明帝国,一直是友好的。我们理解贵国海王殿下开拓疆土的雄心,也钦佩贵方的成就,但远东的海域如此广阔,利益如此复杂,无谓的衝突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因此,我们有一个绝妙的提议。为何不成立一个远东贸易联合体”呢由我们三方共同组成。我们可以划分明確的贸易范围,比如,西班牙的势力主要在香料群岛和菲律宾,葡萄牙关注印度、马六甲以及濠境—琉球—日本的航线,而贵方的七海商会”,可以专注於大明沿海、朝鲜的贸易,当然,你们也可以来琉球、马尼拉、壕境贸易,前提是你们撤离琉球的驻军,停止移民,並开放琉球货物价格,而不是垄断。这样我们就能共享航道安全信息,协调主要商品的价格,甚至可以联合清剿那些不守规矩的海盗,或者其他试图闯入这片海域的荷兰、英格兰人。这才是长久繁荣之道,不是吗战爭和猜忌,只会让白银白白流走。”
沈惟敬静静听著,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身旁坐著担任翻译和记录的,是东番自己培养的通译,以及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陈第。
“两位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陈第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两个西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首先,东番乃我大明皇帝亲封予海王殿下镇守之地,琉球乃我大明藩属,驻军、移民、通商,皆是我大明內政与宗藩事务,不劳二位贵使掛心,更无权置喙。其次,贸易之事,贵国商人来我大明或东番贸易,我等欢迎,只要守我规矩,缴纳税款,自可公平买卖。但划分势力范围联合定价此乃操弄行市,非我天朝上国所为,亦不合海王殿下与民共利之初衷。”
看著脸色渐渐难看的多明戈和笑容僵住的桑切斯,沈惟敬接口道:“至於多明戈先生所说的违反协议”、破坏平衡”,空口无凭。若真有確凿证据,证明我七海商会”有违法行为,可依律提交有司,或向海王殿下陈情。至於补偿”,更是无从谈起。”
“沈先生!”
多明戈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红髮似乎都因激动而更加捲曲,“您这是避重就轻!我们掌握的信息绝对可靠,岛津家、大友家,甚至太閤那边,我们都能得到消息。这已经威胁到了我们在日本的利益和事业!总督阁下非常不满,如果贵方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覆,並停止这些危险的行为,撤回在琉球的驻军,停止移民等,我们不得不考虑採取必要措施,包括重新评估与七海商会”的所有合约,暂停硝石、铅料等物资的供应!”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七海商会两年前就奉海王殿下的命令,与葡萄牙籤下订货协议,而且是用创新的“期货”形式,提前订购两年內所有硝石、铅锭。
多明戈说的暂停硝石、铅料供应,就有撕毁协议的意味。
沈惟敬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必要措施沈某倒是好奇,两位总督阁下,能採取何种必要措施”至於合约,七海商会”向来重信守诺。但若是贵方率先背约,我方的损失,恐怕也不是几船硝石能弥补。此事关係重大,我需稟明海王殿下,由殿下定夺。两位远来辛苦,且先在此安歇,领略一下我东番风物。若有答覆,自会告知。”
会谈不欢而散。
多明戈和桑切斯被“礼送”回为他们安排的客舍,实际上与软禁无异,行动受限,也无法与外界隨意联繫。
回到王府,沈惟敬向朱常洵详细稟报了会谈经过。
朱常洵站在窗前,看著远处淡水河上往来的船只,沉默片刻,道:“他们急了。我们垄断了对日贸易的大头,又往琉球驻军和大量移民,触动了他们最根本的利益,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一大明贸易的垄断权,以及通过日本搅乱东亚的布局。那个联合体的提议,不过是画饼,想用虚名套住我们,按他们的规矩玩。”
“殿下明鑑。”
沈惟敬点头,“夷狄无信,其言甘,其心必诈。他们此刻联手施压,恐是缓兵之计,背后必有动作,需防其扶持倭寇,甚至亲自下场。”
朱常洵忽然想到什么,目光扫向舆图,道:“丰臣秀吉侵朝,背后未必没有这些佛朗机人的影子。他们几十年前就把火绳枪製作技术,几乎手把手教会日本人,却对我们大明遮遮掩掩,卖一桿都不肯,是何居心无非是想扶植日本,让倭寇牵制大明,搅浑水池,他们好从中渔利。现在日本与李朝都被我们拿捏,火药、铅弹等军火贸易,琉球贸易,都被我们垄断,他们自然坐不住。未来一战,不可避免,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他走到海图前,继续道:“葡萄牙人在壕境经营数十年,船坚炮利。西班牙人在吕宋根基已深,战船更多。但他们不敢与我们硬拼,惹毛我父皇,他们生意都別做了。因此,他们极有可能,是想一方面利用岛津家等当做刀,一方面断了我们的硝石、铅锭,军事与经济双管齐下,逼我们就范————那就看看,他这把刀,够不够利!”
几乎在葡萄牙、西班牙使者被晾在鸡笼码头的同时,一艘来自琉球的商船悄然靠泊鸡笼港。
船上下来几名装扮寻常的倭国商人,为首者年轻而沉稳,正是德川家康的亲信谋士本多正信之子,本多正纯。
他带来的礼物並不张扬,却件件珍贵:一口由著名刀匠锻造的“大般若长光”太刀,数盒品质上乘的珍珠。
本多正纯恭敬地呈上了德川家康的亲笔信。
亲笔信送到朱常洵手中。
信是汉文书写,言辞极尽恭谦,开头先是对“海王殿下威震东海,抚远安民”表达了“无限景仰”,隨后笔锋一转,以极其隱晦的笔触写道:“————敝国太閤年高,若沉疴难起,国中诸事,便有纷紜之象。外臣家康,僻处关东,素慕中华礼仪,常怀保境安民、与上国永结通好之愿。然九州之地,向有桀驁之徒,如萨摩岛津、丰后大友等,或恃强凌弱,或交通外蕃,不遵法度,屡生事端。更有甚者,假借上国威名,行扩张自肥之实,恐非两国之福,亦扰东海安寧。外臣诚惶诚恐,唯愿殿下明察秋毫,对九州事务,持以公允。若蒙殿下不弃,他日东海波平,內外肃清,外臣愿开通商路,共享矿山之利,使大明物產丰饶,直达江户,两国百姓,永享太平————”
言辞恳切,姿態放得极低,但核心意思赤裸裸:
希望海王不要全力支持小西行长,暗示如果海王保持“中立”,或倾向德川,未来德川掌控日本,將给予东番远超现在的贸易特权。
朱常洵看罢信,只是淡淡一笑,將信递给一旁的石星去处理。
石星以王府幕僚石三身份,接见本多正纯,说道:“贵家督有心了。我家殿下奉旨镇守海疆,所求不过商路畅通,海疆靖平,九州之事,乃贵国內政,孤无意干涉。只要不妨碍大明海疆安寧,不影响合法商旅往来,殿下乐见日本国泰民安。”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留下了充分的迴旋余地。
本多正纯是个聪明人,知道第一次接触不可能得到明確承诺,能得到“无意干涉”和“乐见安寧”这种表態,已算不错。
他恭敬行礼告退,带著那句模稜两可的回覆,返回復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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