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赴约(2/2)
刀柄缠著黑色细绳,剑鞘乌沉无光,像是两条蛰伏的黑龙。
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每一步落下,靴底与青石板相触,发出极轻的“嗒”声,一下一下,竟与方才安辰敲桌的节奏隱隱相合。
月光洒在他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上蜿蜒,隨著他的步伐微微起伏。
身后,跟著眾多镇抚司差役。
刀出鞘,弓上弦,神色紧绷。
那些差役一个个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著街道两侧,手指紧贴著刀柄,隨时准备暴起发难。
“就这点人”有人嗤笑出声。
“我还以为镇抚司得多大阵仗呢,就这”
“哈哈哈,这是来送死的吧”
笑声渐起,越来越大,像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指著那队人马,眼角笑出泪花。
但苏白脚步不停。
他径直向前走去,目光平静如水,仿佛那些嘲笑声只是夜风中的虫鸣。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清风楼顶楼透出的灯火上,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人群自动分开一不是让路,而是下意识地后退。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明明对方只有一个人,明明己方有五六十號,黑压压地站满半条街,明明那位总差司年轻得过分,唇上绒毛未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可当他走来时,那些凶神恶煞的帮眾,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靴底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响起。
两步。
三步。
一条通道,就这么自动让了出来,让苏白过去。
有人回过神来,涨红了脸想要上前,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有人握紧了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有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却发现自己口乾舌燥,什么也咽不下去。
安辰的目光微微一缩,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苏大人好大的架子,让我们好等啊。”
苏白脚步不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向楼內走去。黑色鱼鳞服的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像是一尾游入深潭的鱼。
安辰脸色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
尖嘴猴腮的帮眾连忙凑上前打圆场:“副盟主,您看这一”
“闭嘴。”安辰咬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目光阴沉地盯著苏白的背影,眼神像毒蛇的信子,“让他上去。楼上,有盟主等著他呢。”
苏白走到楼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王牧之。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眉眼间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在楼下等著。”
王牧之一愣:“大人——”
“一半人在楼外,一半人隨我上楼。”苏白打断他,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楼外的,和金刀盟的朋友们,好好敘旧”。”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那些金刀盟帮眾。
很淡的一眼。
却让那些帮眾再次后退了一步。有人撞到了身后的人,有人踩到了別人的脚,却没人发出声音。
王牧之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抱拳躬身:“是!”
苏白抬步,走入楼內。
黑色身影融入门內的黑暗,只余下靴底叩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身后,镇抚司差役分作两拨。
一小部分人紧隨其后,鱼贯而入,脚步急促却整齐,甲叶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剩下的大部分人,在楼外站定,手按刀柄,与黑压压的金刀盟帮眾对峙。
夜风呼啸。
火把猎猎作响,火焰在风中扭曲挣扎,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又拉直。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明灭不定。
双方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仿佛能听见刀剑交击的錚鸣。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火把的呼呼声。
清风楼顶楼。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十几盏油灯同时燃著,火苗在灯盏里安静地跳跃,將整个楼层照得纤毫毕现。
正中央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酒菜丰盛,热气腾腾。
红烧肘子泛著油光,清蒸鱼冒著白气,几碟凉菜码得整整齐齐,酒壶里斟满了酒,酒香混著菜香飘散开来。
桌后坐著一个人一一五十来岁,面容清癯,頜下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身著玄色长袍,袍角垂落在地,气度沉稳。
正是金刀盟盟主,金堂敬。
他身后,站著十余名金刀盟高手,一个个气息沉稳,目光如电。
有人抱臂而立,有人手按刀柄,有人负手而立,身形纹丝不动,像是一尊尊泥塑。
副盟主安辰不知何时已经上楼,此刻正站在金堂敬身侧,脸上的阴鷙之色更浓,眼角眉梢都透著狠厉。
楼梯口,苏白的身影出现。
他上楼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像是来赴一场寻常宴席。
靴底踩在木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下一下,节奏不变。
身后跟著王牧之和七名差役,脚步却明显紧绷得多,有人额头已经沁出细汗。
金堂敬抬眼望去,目光落在苏白身上。
年轻。
这是他第一个印象。
太年轻了。
二十出头,放在江湖上,不过是刚出道的毛头小子。
眉眼间还带著几分青涩,下頜线条却已初显凌厉。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敢在清风楼当眾斩杀他的长老,敢带著十几个人来赴他的鸿门宴。
有趣。
金堂敬嘴角微微勾起,却不起身,只是抬手虚引,手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苏大人,久仰。”
苏白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八仙桌。
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金堂敬目光微闪一他稳坐不动,本就是以身份压人。
这位总差司若因此侷促,气势上就先输了一筹。
可对方这从容不迫的姿態,倒让他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