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暖光与春信(2/2)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林晚家的客厅里也正流淌着相似的暖意。程砚下午就到林晚家了,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毛衣,正和林父、林晚一起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果盘和干果,林母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的汤,锅盖雾。程砚手里剥着一只橘子,剥完先递给了旁边的林晚,然后又拿起一只剥给自己。
傍晚的时候,林父起身去阳台放了一挂鞭炮,声音在楼宇之间回荡了几秒才散去。程砚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串被点燃的红色爆竹在黄昏的天色中炸开又落下,林晚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枣茶。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道短暂的红色在灰金色的天幕中消散,留下几缕青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鞭炮的碎屑落在楼下的柏油路面上,像一片细碎的朱砂,在冬日的余晖中铺展开来。爆竹声歇了,远处又传来另一阵差不多的声响,然后是更远的一阵,此起彼伏,像一种看不见的接力,把除夕的气息从一户人家传到另一户人家,用一声声闷响铺出一条覆盖整座城市的隐形的线。
年夜饭桌上,林母炖了鸡汤,锅里浮着枸杞和山药,汤色清亮;林父做了一道红烧鱼,鱼身完整,摆盘整齐,程砚留意到鱼头对着林晚的位置。他端起酒杯敬了林父和林母一杯,感谢了这一年来的照顾。林父端杯时杯沿低过程砚的,碰了一下。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远处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偶尔有一束亮光从楼群之间升起,在半空中炸开,散成一朵短暂的彩色光花。电视里的联欢会节目正好播到一段热闹的歌舞,灯光和音乐从屏幕里溢出来,和窗外的烟花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客厅裹进一种温暖的热闹里。他在那一刻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已经不仅仅是了,它正在变成某种更接近的东西。念头在心头一落,像那块窗花一样齐整地贴合在了窗棂上,框住了一片属于他的暖光。
饭后程砚帮着收了碗筷,站在水槽边冲洗餐具,林母在他旁边擦碗。水流的声音持续地响着,窗外的烟花在某一个瞬间升起又落下,把厨房的玻璃窗映成一瞬间的彩色。他没有转头,只是继续冲洗着手里那只盘子,水流在碗沿的边缘形成一道细薄的弧,折射出台灯和窗外交替的光,一圈圈的,像是这顿饭的余温并没有散尽,而是顺着水流被继续带向了下一个回合。
除夕那场薄雪彻底化尽之后,临川的天气开始一点点地往回暖的方向走。正月里的阳光比腊月时亮了一些,照在人身上能感觉到一层细微的暖意,不像深冬时那样只是白亮而没有温度。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红色的春联还贴在门框两侧,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但颜色依旧鲜艳。整个城市像是一台被短暂关闭又重新启动的机器,正在以它惯常的节奏慢慢回到日常的轨道上。
正月十五那天,沈恪收到了陈默母亲发来的一条消息。不是短信,是一条语音。他正在厨房里煮汤圆,手机响了一声,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点开听,陈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隐约有锅碗碰撞的声响:那个……元宵节你们要是没事的话,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包了芝麻馅的汤圆。
沈恪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灯光下升腾又消散。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把那条语音又放了一遍。陈默从客厅走过来,看到他站在灶台前不动,便问了一句怎么了,沈恪把手机递过去:你妈发的。陈默接过手机,听完那条语音,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我早点下班,回来接你。沈恪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圆,白色的外皮在沸水中逐渐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深色的馅料。他想着晚上回来吃饭这句话在陈母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她之前那句那个同事已经是不同的说法了。不是正式地被接纳,是那种更慢的、一点一点挤进来的松动感。
那天晚上他们在陈默父母家吃的饭。饭桌上陈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沈恪碗里的汤圆还剩两个的时候又给他添了三个,说你上次说喜欢芝麻馅的,我多包了一些。沈恪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三颗汤圆,说了一句谢谢阿姨。陈父坐在对面,碗里的汤圆还剩四颗,他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上的元宵晚会。他没有对沈恪说什么特别的话,但他给沈恪递了一次醋碟,在沈恪说之后还是把碟子放在了他手边。
吃完饭沈恪主动站起来收了碗筷,陈母说不用你收,他说我来吧已经端着碗碟走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腰洗碗的背影,他卷起袖口露出的那截小臂在水流和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陈默听到母亲在客厅里低声对父亲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到,但他还是听清了那句这孩子干活倒是利索。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停留,但那些字句穿过暖气裹着的客厅和厨房之间的门框,像被一双手轻轻放在了一角,不必再挪动,也无须多看一眼。沈恪洗完碗擦干手出来的时候,陈母正在沙发边低头整理一张毯子,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元宵节过后,临川的春天开始真正地有了眉目。风不再是那种割脸的冷,而是带着一点湿润的、正在苏醒的土壤气息。路边的花坛里开始冒出细小的绿色芽点,在灰褐色的枝条上若隐若现。林晚开学之后的日子里,程砚保持着每周至少去一次她家的频率,有时是周末,有时是某个工作日的晚上。他带的礼物从茶叶和水果逐渐变成了更随意的东西,有时是一盒林母上次提过的那家店的红枣糕,有时是两条新鲜的鲈鱼,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下了班之后绕一段路过来,坐在客厅沙发上陪林父看一集新闻,然后等林晚下课回来一起吃饭。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林晚和程砚吃过午饭后一起散步去了附近的公园。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湖面上泛着碎银般的光泽。公园里人不少,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风筝线奔跑的孩子,还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他们沿着湖边走了一圈,林晚在一棵刚刚冒出新芽的柳树前面停下来,程砚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的照片。她侧过头问他你拍了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说没什么,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卖的摊位前停下来。她抬头看着摊位上方那个像蓬松云朵一般悬在竹签上的糖絮,他没有问她想不想要,直接买了一个粉色的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糖丝在舌尖化开成细细的甜,然后也把朝他举了举,他低头咬了一口,在林晚的注视下吃掉了那个边缘的一角。
回家的路上,林晚说了一句等天气再暖一些,我们再去海边走走吧,程砚走在她的左边,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海云?
嗯,海云。她说,就那种不是旺季的时候,人不多,可以在沙滩上坐一整个下午。
他想了想说,然后问五一?五一人太多了,四月中旬吧,他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几天空了出来。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们真的去了海云。不是特意安排的行程,只是周五晚上提了一句,周六早上就出发了。海云的海在四月中旬已经带着春日特有的清透感,海水是一种介于浅蓝和灰绿之间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们在沙滩边缘那段她从小走到大的步道上慢慢走了一段路,后来在礁石上坐着看了一会儿海,风比她记忆中的初春小了很多,带着淡淡的咸腥和阳光晒透的沙砾温度。她想起上一次两个人坐在这片礁石上的时候是秋天,那时候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段需要确认的距离,而这已经是又一个春天了。她说这里的海和临川不一样,程砚问她哪里不一样,她想了想说这里的海有声音,临川的没有。程砚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个声音,和她一起,在春风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