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百花羞(2/2)
唐三藏没理小妖。他绕过空地,走到车侧面。
奎木狼还捆在车顶上。法索勒得他脸都紫了。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全程目睹了三千件兵器被吞的过程。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碗子山七年经营,三千小妖,几千件兵器,他一件一件置办的家当。在他眼皮底下,被一个金色的圆球吃干抹净。
三息。
前后三息。
唐三藏仰头看他。“你的兵器库存,有没有清单”
奎木狼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还要怎样”
唐三藏把算盘往车辕上一搁,翻开帐本。
“首先。”他竖起一根手指。“贫僧一行从碗子山东麓入境,沿途受到你预谋伏击,虽未得逞,但对取经人造成了心理压力。沿途受惊精神补偿费。”
他在帐本上写了一行字。
“其次。”第二根手指竖起来。“刚才那三千把兵器,被罗真居士回收了。铁质的、铜质的、钢的,混在一起没分拣,品质参差不齐。回收折旧费。”
奎木狼瞪著他。
“最后。”第三根手指。“碗子山方圆六十里,你占了七年。山头没报备,没有正式文牒,没有向任何官方缴纳占山经营所需的费用。非法占山经营税。”
唐三藏把三项费用的名目一条条列在纸上。他拨了几下算盘。金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以上三项,折算总价——”他把帐本翻过来给奎木狼看。
奎木狼看清了那个数字。
他的脸从紫色变成了白色。
“你疯了。”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唐三藏收回帐本。“不过贫僧也知道你这小山头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所以——可以用別的东西抵。”
“什么东西”
“你身上的星辰精华。”
奎木狼的身体猛地绷直了。法索在他肌肉膨胀的压力下嘎吱作响。
星辰精华是二十八星宿体內的本源之力。每一个星君的星辰精华都独一无二,对应著一颗星辰的位置和法则。那是刻在星君骨子里的东西。
交出星辰精华,等於交出半条命。
“你在做梦。”奎木狼的声音哑了。“星辰精华是我的本源。给了你我修为折半,连星官的位格都保不住——”
“你现在被贬下凡,本来就没有位格。”唐三藏把炭笔敲在帐本上。“星辰精华对你来说是鸡肋。留在体內你又用不上星官的权柄,丟了顶多修为降一降。但放在贫僧手里,能换钱。”
奎木狼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抬头,拼命地往上看。
云层里,有几道极淡的光影在晃动。他认得那些光影——四值功曹。天庭的值日记录官。他们一直在上面盯著。
奎木狼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四值功曹!我是奎木狼!二十八星宿之一!天庭的人!你们就看著他——”
云层里的光影动了。
往后退了三丈。
然后,齐刷刷地把头扭向另一个方向。
奎木狼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四值功曹没有干预的意思。他们甚至在刻意迴避。
他们收到过口諭。
奎木狼是知道玉帝给他下过指示的——试探深浅,便宜行事。但他不知道,同一道口諭也给了四值功曹另外的版本:只记录,不干预。无论取经人做什么,记下来,送上去。
碗子山的一切,天庭要看。看那个和尚能做到什么程度。
奎木狼躺在车顶上,浑身被绳子勒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乾净。
旁边,罗真吃饱了兵器,打著嗝翻了个身。他的尾巴尖搭在奎木狼的脸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尾巴经过处,奎木狼面颊上泛出一层金色。
那层金色只维持了一息就消退了。但那一息里,奎木狼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肉正在变硬、变沉、变得不属於自己。
他不敢再挣扎了。
“多少”奎木狼的声音变了。不是认栽的语气,是真的怕了。“星辰精华你要多少”
唐三藏拨了几下算盘。“三成。”
“一成。”
“三成。”
“两成。再多我真要废了。”
唐三藏看了他两息。然后拨了一下算盘珠子。“两成半。最终报价。”
奎木狼闭上眼。
唐三藏转头看悟空。悟空从车顶跳下来,走到奎木狼跟前,左手按在他胸口。
五行逆转大品天仙诀。
奎木狼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鬆动。胸腔深处,一颗拳头大小的白色光团被先天祖气裹住,从经脉的缝隙里一点点地往外抽。
不疼。但空。
星辰精华从胸口的穴位里渗出来,白光在悟空掌心凝聚。两成半的量被精確地剥离出来之后,悟空收手。
奎木狼趴在车顶上,大口喘气。他的脸色灰败,气息比被捆之前弱了两个档次。但骨架没散,修为还在——只是底蕴薄了一层。
悟空把掌心里那团白色的星辰精华递给唐三藏。
唐三藏接过来,掂了掂。份量不重,但捧在手心里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是星辰之力在共振。
他把星辰精华小心地塞进怀里,在帐本上画了个勾。
“碗子山。精神损失费、兵器回收折旧费、非法占山经营税。已收——星辰精华两成半抵扣。”
唐三藏合上帐本。
奎木狼以为这就完了。他等著唐三藏解开绳子,让他滚蛋。
唐三藏没有解绳子。
他收好帐本和算盘,把炭笔夹回耳朵上,转过身。
他的视线越过空地上呆若木鸡的三千小妖,越过散落满地的铁甲碎片和靴底残渣。
他在看波月洞的洞口。
洞口的石门大开著。洞道里的夜明珠还亮著。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洞道深处有光——不是夜明珠的冷光,是烛火。温暖的、摇晃的、属於人间居室的烛火。
烛火照亮了洞道深处的一个人影。
女人。
她从洞的深处走出来。步子很慢,裙摆拖在石板上。髮髻挽得整整齐齐,但簪子已经旧了,银质的,尖头上有绿锈。
她走到洞口,停住了。
日光打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关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怔忡。颧骨偏高,下頜线瘦削——瘦过头了。腕子上的骨节撑著皮,手背上能数清楚每一根青筋。
她站在洞口,看著外面的一切。
满地赤手空拳的小妖。被捆在车顶上的奎木狼。一个光头和尚拿著帐本站在当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唐三藏看著她。
他的炭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在帐本上翻到新的一页。
“那个。”唐三藏指著洞口的女人,扭头问车顶上的奎木狼。“你洞里那位,是哪家的闺女”
奎木狼的脸上终於露出了这一路上第一个不是自嘲的表情。
他看著洞口那个消瘦的身影,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洞口的女人也看见了他。
她的手指攥住了门框的石壁。指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唐三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炭笔在纸上悬著没落。
他在等一个回答。
洞口那边,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谷的回声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唐三藏耳朵里——
“我是宝象国三公主。百花羞。”
她的指甲抠进了石壁的缝隙。
“我被他抓来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