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奎木狼(1/2)
南海。普陀山。潮音洞。
观音坐在莲台上,手边的玉净瓶里柳枝已经长出了新叶——上一根在五庄观被金化沾染过的旧枝被她炼化了整整七天才清乾净。新柳枝嫩绿,但总有几根叶尖泛著洗不掉的暗金色。
她没看柳枝。她在看面前的水镜。
水镜有三尺宽,悬在莲台前方半丈处,映出的画面是白虎岭。
不是白虎岭了。
应该说,是白虎岭的尸体。
方圆百丈的地面变成了纯金属板,日光底下亮得晃眼。金属板的中央有一个圆洞,洞口边缘整整齐齐,往下看是七十丈深的空腔。空腔四壁也是金属,光滑得能照人。溶洞里的阴晶矿脉全部挖空了,只剩下一道道指骨刨出的沟痕。
矿没了。妖也没了。阴气也没了。
白虎岭变成了一个刨乾净的金碗。
观音的手指在莲台扶手上敲了三下。
她闭了闭眼,传音出去。
“金头揭諦。”
云层里,声音隔了一息才回来。金头揭諦的语调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平了很多,少了那股灵山护法特有的恭敬劲儿。
“菩萨有何吩咐”
“白虎岭一劫,你五人就在头顶看著那和尚逼妖挖矿、强征劳力,你们为何不拦”
传音那头安静了三息。
金头揭諦的声音再传回来,字正腔圆,一板一眼。
“回稟菩萨。属下等五人职责为暗护取经人,確保取经人人身安全。唐长老在白虎岭未受任何伤害,人身安全无虞,属下等已圆满履行暗护职责。”
观音的指头停了。
“至於取经人如何度过劫难、以何种方式处置沿途妖邪——”金头揭諦的语气稳得出奇,“属下等暗护人员的职权范围不包含干预取经人的行事方式。若灵山认为需要对取经人进行行为管控,请拨付专项执法资金並另行签发乾预法旨。否则属下等无权越职。”
观音坐在莲台上。
水镜里白虎岭的金光映在她脸上。她没说话,传音也断了。
潮音洞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海浪拍在洞口的石壁上,水沫被风卷进来,落在莲台周围的地面上。
“专项执法资金。”
观音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她认得这套说辞。不是金头揭諦能编出来的。金头揭諦是个直脾气,打了一千年的仗,嘴笨得跟石头一样。
这话是那个和尚教的。
唐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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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子转世。
观音闭上眼,手指搭上玉净瓶的瓶口。瓶身微凉。她在心里把这一路的事情过了一遍。
黑风山,金糰子把整座洞府连同洞主的右臂全部金化。她去收黑熊精的时候,甘露水碰到金化部分直接失效。
五庄观,栽赃人参果树的计划被全盘拆穿,她被镇元子按著脑袋赔了十五斤先天息壤和一整瓶功德池原液。
白虎岭,三打白骨精的劫数被改成了白骨精挖矿还债。五方揭諦被收编。金头揭諦当场被罗真一个喷嚏打断了法脉。
每一次都跟那个金色的圆糰子有关。
观音想下去。她想亲自去把这条歪掉的路掰回来。
她的手在瓶口上攥紧了。
然后鬆开了。
她下不去。
不是不能。是不敢。
五庄观那次,她亲眼看见自己的甘露水碰到金化法理后变成了金珠子。那不是灵力碰撞——是法则层面的覆写。她的甘露水承载著南海数万年的愿力与功德,到了那团金色的东西面前,跟一勺普通井水没区別。
被吃掉了。
法则被吃掉了。
观音不知道那只金糰子的上限在哪里。她也不想用自己的法身去试。
水镜还亮著。画面切换到了取经车队。马车正在一片枯黄的丘陵间行进,车顶上趴著一个金色的圆团,车后面跟著一副白骨在推车。高空中有五道光芒分散巡逻。
取经队伍比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大了三倍不止。
观音收了水镜。
她站起来,走到潮音洞深处的一面石壁前。石壁上刻著一幅星图。二十八星宿的位置用金线標註,其中一颗的位置在西方七宿——奎宿。
奎木狼。
二十八星宿之一。因私会披香殿侍女被贬下凡间,如今占据碗子山波月洞,化名黄袍怪。按照原定的劫数簿,奎木狼这一难设计得很巧——他被贬下界是天庭默许的,身上带著星君体质,法力远超普通妖王。唐僧到了碗子山,该吃亏就吃亏,该受难就受难。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三打白骨精不管用。试禪心被拆穿。五方揭諦被收买。按灵山排好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到头来全被那个和尚和他身边的金糰子搅成了一锅稀粥。
得加码。
观音提起玉笔,在星图上奎宿的位置点了一下。一道细如髮丝的金线从星图上射出,穿过洞壁,穿过南海的海水,直上九天。
传讯天庭。
——
凌霄殿。
玉帝坐在龙椅上翻看四值功曹递上来的留影石。
留影石里的画面是白虎岭。方圆百丈的金化地面,七十丈深的空洞,白骨精推车的全程实录。
旁边还有一颗留影石,里面录的是唐三藏给五方揭諦发碎金签合同的全过程。
玉帝看完了。他把留影石放回案头,拿起旁边太白金星整理好的奏报。
奏报上有一行批註是太白金星的笔跡——“取经人行事乖张,然逻辑自洽,未违大道。金糰子疑为混沌遗种,建议持续观察。”
玉帝把奏报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南海菩萨求援,请天庭於碗子山加强劫难力度。”
玉帝放下奏报。
太白金星站在殿下。
“奎木狼在碗子山待了多久了”
“回陛下,七年。”
“他如今法力几何”
“星君体质,本源未失。虽以妖身示人,实力当在大妖巔峰。”
玉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划了一道。
“传朕口諭。碗子山波月洞奎木狼,取经人將至,著其按原定劫数行事——”
他停了一下。
“另附一条。若遇金色异物,许其便宜行事,试探深浅。朕要看看,那个东西的底在哪里。”
太白金星领了口諭,退出凌霄殿。
殿门关上之后,玉帝靠在龙椅背上。他的视线落在案头那颗留影石上。留影石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车顶上——金色圆团打著呼嚕,嘴角掛著一条金色的口水线。
混沌遗种。
玉帝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上古天庭建立之前的事他都记得。混沌之中有什么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他想知道的不是那个金糰子有多强。
他想知道的是——那个东西,能不能被利用。
——
碗子山。波月洞。
洞很深。从洞口到洞底走完要半个时辰。石壁上嵌著夜明珠,每隔十丈一颗,把洞道照得通亮。
洞底的大殿里摆著虎皮椅,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的相貌,身量高大,穿一件黄袍,腰束金带,脚蹬云纹靴。面相端正,颧骨稍高,眼窝偏深,不像中原人——倒更像是从天上搬下来住的。
他本来就是从天上下来的。
奎木狼。西方七宿之一。本名奎金星。
被贬下凡的时候带著半副星君体质。在碗子山盘了七年,收了百十號小妖,娶了宝象国的三公主当压寨夫人。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面铜镜。铜镜里映出来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行行蝇头金字——天庭的加急口諭。
奎木狼把口諭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劫数安排。唐僧到了碗子山,他出面拿人,关进洞里,等猴子来打。標准流程,没什么新鲜的。
第二遍看附加条款。金色异物。许其便宜行事。试探深浅。
第三遍他的视线停在了“试探深浅”四个字上。
奎木狼站了起来。
他走到大殿角落的兵器架前。架子上掛著一把钢刀——不是凡品,是他下凡时从天庭武库里顺出来的。刀身三尺六寸,刃口泛著星辰之力的冷光。
七年了。这把刀他用来切过肉,劈过柴,砍过不听话的小妖的脑袋。从没拿它打过正经架。
奎木狼把刀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天庭让他试探。试探的意思是——你去碰一碰,死不了就行,碰完把情报送上来。
奎木狼的嘴角动了动。
“来人。”
洞门外一个獐子精探头进来。“大王吩咐。”
“去山路上盯著。从东边来的路,有马车,看见了立刻回报。”
“是。”
獐子精跑了。
奎木狼把钢刀別在腰间,从兵器架底下拖出一副猎户行装——粗布衣裳、兽皮护腿、破草鞋。还有一把精铁匕首,是他下山打猎时隨手打的,一直塞在旧靴子里。
他开始换衣服。
——
三天后。碗子山东麓。
马车碾过枯黄的灌木丛,车轮在乾裂的泥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空气变了味。从白虎岭出来之后,一路上的草木虽然稀疏但好歹还是绿的。进了碗子山的地界,路两边的树叶全黄了。不是秋天的那种黄,是被什么东西吸乾了水分之后的枯黄。
猪八戒握著韁绳,鼻子抽了两下。
“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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