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番外—作为“父亲”（2/2）

死去的黑色巨龙，其残魂并未彻底消散。

恨意如同最顽强的种子，将他从虚无中唤醒。“吾不能死……吾要找到吾的孩子……”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吾要让他成为新的王，要让他带领龙族复兴，要洗刷掉之前的屈辱，要向天理复仇！”

他的执念，支撑着他以残魂的形态存在。他开始在暗中积蓄力量，引导那些散落的龙族后裔，为复兴做着准备。龙族新的路，是他用残存的鲜血和无尽的恨意，一步步踏出来的。

曾经那个温和的王，早已被失败的屈辱和复仇的怒火彻底淹没。他不再是他了，只剩下一个被仇恨驱动的躯壳。

千年间，他曾无数次感应着血脉的联系，寻找着他的孩子，却都一无所获。那枚蛋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某一天，在一片风与自由的土地上，一道微弱的龙魂出现在了他的感知中。那道龙魂有着白色的鳞片和金色的眼眸，与他记忆中孩子应有的模样，是如此的相似。

或许是因为他曾是巨龙，血脉的羁绊让这道龙魂被他吸引。然而，让他更加惊喜的是，通过与这道龙魂的短暂交流，他明白了一切——他的孩子，体内竟然还有两道灵魂，这道龙魂，就是其中之一。

可惜的是，这道龙魂已经离开孩子的身体，只有等到他的孩子真正破壳出世，他才能与之相见。

又是一个百年过去，被仇恨浸透的龙王，终于通过血脉的指引，感应到了他的孩子——那枚蛋，终于在一个不起眼得时间，孵化了。

当他第一次看到那个破壳而出的小家伙时，心中竟涌起了一丝久违的温柔。他的孩子，是那么的幼小，白色的鳞片还带着蛋壳的湿润，金色的眼眸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单纯又善良。

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的孩子竟然被现任的风神——一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吟游诗人抚养着，过着平凡而快乐的生活，是这世间最纯洁的存在。

那一刻，他动摇了。复仇的念头，复兴的野心，似乎都在孩子纯真的笑容面前，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不想再让他的孩子卷入这场纷争，不想让那双清澈的眼睛染上仇恨的色彩。

可仅仅是一瞬间，恨意与不甘便再次将他淹没。“不……吾不能放弃！”他在心中嘶吼，“这一切都是天理造成的，吾必须复仇！”

他第一次潜入孩子的梦中，将自己的血脉之力，以及复兴龙族、对抗天理的重任，强行烙印在了孩子的灵魂深处。“吾儿，这是你的宿命，是你身为龙族少主的责任！”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必须站在吾这边，与吾一起，直面那高天之上的存在！”

他似乎已经忘了，这枚蛋，这个孩子，曾经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存在，是他想要给予一切幸福的珍宝。

爱、责任与命运，如同三条沉重的枷锁，将懵懂的孩子牢牢囚禁了起来。而“父亲”这层身份，也在这一刻，被彻底埋葬在了“王”的威严之下。

他的孩子，显然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他害怕那些涌入脑海的陌生记忆，厌恶那个总是在梦中逼迫自己的黑色身影。他恨他侵扰了自己平静的生活，开始拼命地逃离。

哪怕他从未真正伤害过孩子，哪怕他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为了孩子好。

“吾错了吗？”看着孩子逃离的背影，黑色巨龙第一次在心中产生了一丝疑问。但很快，他便将这丝疑问压了下去，“不！吾没有做错！错的是天理，错的是这个世界！为什么世间容不下吾龙族？为什么天理要破灭吾的一切？”

他坚信，只要孩子明白了这一切，就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又是许多年过去，再次相见时，他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不少，身形更加矫健，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坚定。

黑色巨龙心中燃起了希望，他以为，孩子终于会理解他，会明白他的苦心，会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只要吾儿与吾联手，吾一定会赢的……一定会……”他在心中默念，仿佛已经看到了复仇成功的那一天。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孩子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话语：

“我将我的一切归还于你，我不再是你的孩子了！”

为什么？

黑色巨龙愣住了，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为什么他的孩子会这样说？为什么他宁愿选择和神明站在一起，宁愿与他同归于尽，也不愿与他并肩作战？

天空下起了黑色的雨，那是他无声的眼泪。黑色的巨龙俯视着下方决绝的孩子，心中充满了不解和痛苦。

龙，不该是这样的。龙应该高傲、强大，不该与人类、与那些臣服于天理的神明站在一起！

“孩子啊……”他在心中呐喊，“吾是爱着你的啊！”

那天，乌云彻底遮住了太阳，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昏暗。

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它刺穿了孩子的心脏。黑色巨龙发出一声悲痛欲绝的低吼，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的身躯也开始变得透明，能量在快速流失，逐渐在天地间消散。

看着孩子同样在变得透明的身体，他有了一瞬间的愣神。

他真的爱他的孩子吗？

爱。可这份爱，真的是正确的吗？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还未被仇恨吞噬时，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朝着他张开双臂，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爸爸，我喜欢你给我的小猫！”那只小猫，是他亲自凝聚而成的，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梦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扑扇着稚嫩的翅膀，在他身边盘旋：“爸爸，你看我会飞了！”虽然飞得歪歪扭扭，随时都可能摔下来，可那满足的笑容，比世间所有的珍宝都要珍贵。

梦里，小小的他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将一枚枚刚刚脱落的白色鳞片递到他面前：“爸爸，我的鳞片送给你！”那些鳞片还带着孩子的体温，闪着温润的光。

梦里，他们坐在世界树的浓荫下，孩子仰着小脸问他：“爸爸，你的愿望是什么？”

他的愿望是什么？

是复仇吗？是复兴龙族吗？是夺回王座吗？

不……不对，不是这些。

他最初的愿望，只是想守护他的孩子，想看着他健康快乐地长大，想让他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啊……

“爸爸，你知道的吧？什么是正确的路呢？”

孩子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层层梦境与时空，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地响起。

那双被愤怒与仇恨浸染了千年的眼睛，似乎亮了一瞬。他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映出了孩子即将消散的身形，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孤独。

“吾儿啊……吾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句话堵在喉咙里，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他眼中最后的画面，是那孩子在消散前，露出的一抹释然的笑容，像极了梦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小身影。

“对不起……”这是他残存意识中最后的念头，“再也不要和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再见了……”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被仇恨驱动的黑色巨龙，也再无那个试图以爱为名，强加责任的父亲。

他，再也不会“作为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