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天下大计（十三）（2/2）

众臣更是不敢说话，满堂寂静之中，一道清瘦身影缓步出列。他一身素色儒袍，身姿挺拔如苍松，正是尚书令荀彧。

数十年前，荀彧弃袁绍投奔曹操，倾尽毕生智谋，定奉天子以令不臣之策，举荐郭嘉、荀攸、钟繇、陈群一众贤才，坐镇后方安抚兖州、豫州，为曹操平定中原立下不世之功。他追随曹操的初心，从来不是辅佐一人称霸天下，而是借曹操之手匡扶汉室，重整崩坏四百年的大汉江山。

他能容忍曹操进位魏公，独揽朝政、节制群臣，视作乱世之中权宜之计。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曹操打破汉家祖制，进位魏王，公然割裂大汉社稷，为后世篡汉铺平道路。

荀彧躬身立于大殿正中，声音清越，字字掷地有声，传遍整座前殿：“魏公，大汉祖制，异姓不王，此乃高祖定下万世规矩。”

“曹公起兵之初，以匡扶汉室为旗号，天下士族百姓归心，皆因感念曹公护持天子之功！”

“今曹公已经位极人臣，居然还要求封魏王，僭越宗室之礼，天下人皆会视曹公为窃汉之贼，数年积攒的民心声望，一朝尽毁！”

“袁耀窃据中原、河北丢了大半，西凉新定，关中人心未稳，若曹公行此僭越之事，恰好授人以柄。各路诸侯若联手西进，关陇危矣！臣恳请曹公，收回晋王旨意，恪守汉臣本分，保全曹氏名节，亦保全大汉社稷！”

荀彧声如洪钟、振聋发聩，众臣无不侧目。一番话条理分明，情理兼备，殿内文武纷纷低头，心中暗自认同荀彧所言，却无一人敢出列附和。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曹操早已铁了心要晋封魏王，荀彧这番直言，无异于自寻死路。

朝会最终不欢而散，由于中书令荀彧的坚决反对，封王之议并未通过。内侍匆匆返回曹操府邸，将荀彧朝堂劝谏之言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病榻之上，曹操剧烈咳喘数声，一口腥甜卡在喉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原本苍白的面容覆上一层寒霜，一双久经沙场、看透人心的眼眸，此刻只剩冰冷刺骨的漠然。

他半生倚重荀彧，心中清楚此人才能无双，可到了关乎曹氏传承的生死关头，荀彧心中汉室，永远凌驾于曹氏之上，这般臣子，留不得......

曹操没有暴怒斥责，只是淡淡挥手，吩咐内侍取来一盒食器，亲手写下一封短笺，连同礼盒一同送往荀彧府邸。

荀彧回到尚书府，一身疲惫，正独坐书房梳理各地户籍文书，府中下人捧着魏王赏赐礼盒入内。他心中早已预料到结局，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惶恐悲戚，缓缓打开木盒。

盒内并无珍馐糕点，而是空空如也。荀彧轻轻闭上双眼，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书房静谧之中。

空盒的意思很明显，曹操再告诉他，你“无汉禄可食”。意思便是你荀彧既然忠于汉室，那就去吃汉室的俸禄吧，我这里没有你的饭了。这是一种极其冷酷的暗示，要么自杀，要么全家遭殃！

他一生心怀汉统，殚精竭虑辅佐曹操半生，到头来，终究挡不住曹氏篡汉的脚步。

当夜，荀彧遣散府中所有仆从，独自关上书房房门，以白绫悬梁，从容赴死。

一代王佐之才，秉持汉末最后一缕汉室风骨的荀彧，就此落幕。消息传回未央宫，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提及劝阻晋封魏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