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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藤萝不说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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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2月10日,星期二,农历正月十四,晴,偏北风2-3级

寒假倒数第二天。

我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那条浅黄色的光带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已经从地板挪到了床脚——说明我起晚了。昨晚合上那本浅蓝色的晓晓笔记之后,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那种准备好了的踏实感像一件被叠好的外套,妥帖地搭在心口上,让我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安静的、柔和的灰色,像是冬天在告诉你,你可以多躺一会儿。

我翻了个身,厨房里母亲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跟食材说话。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形状像蒲公英,又像有人用指甲在上面画过。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激得我清醒了大半。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还放在正中间,封面朝上,晓晓笔记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我走过去翻开扉页。送给羽哥哥。晓晓,1998.2.1。——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米白色的纸面上,笔迹工整,和她平时写作业的速度不一样,像是坐下来一笔一画慢慢写出来的。我合上笔记,把它放在书桌左上角,和语文课本并排放着。今天要用到它。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母亲把粥碗推到我面前,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今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了。我说,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进粥里,今天要把征文写完。

昨天不是说写完了?母亲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攥着抹布。

写完了初稿。我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缩了一下,今天还得改。

母亲没再问,转身去收拾灶台了。背对着我的时候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传过来:别拖到最后一天。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但我想起昨天傍晚晓晓也说了类似的话。昨天傍晚送她回家,她在院门口站定,路灯还没亮,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她说:明天你好好写作文,写完了打电话给我念。我说好。她转身走进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记住,别拖到最后一天。然后院门合上了,吱呀一声,像一句话落了地。

所以今天必须写完。

其实昨天一整天,我都在为这篇作文做准备。上午把寒假作业从书包里倒出来,一本一本码好,数了数还差多少没做完。开学那天的距会考还有130天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把寒假作业的页脚都捋平了,按科目排好放进文件夹里。下午接到晓晓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我接起来,她在那边先笑了一声,然后问:作文想好写什么了没有?

想好了。我说,握着话筒在书桌边坐下来,写去年6月30号那天晚上至7月1日凌晨零点。

香港回归?晓晓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早就猜到我会选这个。

我回道。

那肯定能写好。晓晓说,因为是真实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本晓晓笔记又翻了一遍。不是复习,是确认——确认这个寒假我没有荒废。笔记里每一页都有她的批注,红色的、铅笔的,密密麻麻地排着。我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看见她写的那行字:磁通量变化是电磁感应的本质。我看了几秒,合上笔记,坐到了书桌前。

今天早上坐到书桌前,从九点开始写。

一千二百字出头,从1997年6月30日那天晚上写起——那晚全家坐在电视机前等升旗仪式,母亲把凉拌黄瓜端到茶几上,父亲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屏幕里是驻港部队的车队正在夜色中行进。窗外的藤萝在夏夜里安静地立着,叶子密密麻麻的,月光照在上面,每一片都在发光。零点钟声敲响时国旗升起来的那一瞬间,电视里烟花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炸开,声音很大,但没人说话。我写的时候笔走得很快,像是那些画面本来就排在纸上,我只是把它们描出来。

然后我写到了晓晓。1997年7月1日早上我到学校,她已经在藤萝架下坐着了。

她说:昨天看了吗?

我说:看了。

她说:我看了,哭了一会儿。

我说:我也是。

然后我们就坐在那儿,谁也没再说别的。

初稿就在这里收尾了。最后一句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的是:那一天之后,我觉得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不对。太空了。

第二遍写的是:藤萝还在那里,我们还在那里。像在凑字数。

第三遍写的是:那一年夏天,我记住了很多事。很多事三个字太模糊了——读者不知道很多事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知道。

我把稿纸摊在桌面上看了很久。英雄616的墨水已经干了,字迹在纸面上呈深蓝近黑色,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久了露出的颜色。窗外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粉,又从橘粉变成深蓝,我还在改最后一句话。厨房里传来母亲切菜的声音,但我没动,像是那句话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傍晚的时候母亲喊我吃饭。我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了——心里还挂着那句话。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母亲看了一眼说不好吃?,我说,但她没信,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肉。吃完饭我又坐回书桌前,稿纸上最后那行被划掉了三次,每一道横线都划得用力,像是要把错误的答案彻底抹掉。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稿纸的边缘。我盯着那三行被划掉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晓晓家的号码。

响了两声她就接起来了,像是知道我会打过来。

写完了?她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刚放下什么东西的轻喘,像是小跑过来接的电话。我听见话筒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她把台灯拧亮了。

初稿写完了。我说,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拿起稿纸,但结尾感觉不对。

那你念给我听听。她说,念出声来和默读不一样。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念了一遍。念到1997年6月30日晚上父亲调电视音量的时候,我的声音开始有点紧,喉结上下一动,像是那些句子从纸面上站起来往我嗓子眼里走。念到窗外的藤萝在夏夜里安静地立着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时候藤萝架上还没有花,但叶子密密麻麻的,月光照在上面,每一片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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