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千机阁(2/2)
顾长生、沈静秋和纪云舒同时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他们一直在等待确认的事情。
“那就去吧。”顾长生站起来,把两卷帛书卷好,分别塞进徐明和林小雨手里,“去找那只‘未来’的眼。他在那片山脉里留下了痕迹,也许还没有走远。找到他,问他为什么要移动,问他要去哪里,问他那个存在的去向。”
沈静秋也站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两枚玉简,分别递给徐明和林小雨。玉简是深绿色的,表面光滑如镜,里面有一缕金色的光在缓缓流动。
“千机阁的通讯玉简。”她说,“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联系到我们。需要情报的时候,直接说,不用客气。”
纪云舒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递东西。他只是看着徐明和林小雨,看了很久,然后用那种轻得像耳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们走的步数,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数了。因为从今以后,你们的每一步,都是新的。没有记录,没有预判,没有参考。你们是自由的。”
徐明把那卷帛书和那枚玉简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圆桌上方那个半透明的、去了天上的“天机”的眼的人影。人影在橘黄色的光芒中缓缓旋转,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他转向殷落尘。殷落尘从进门之后就一直在靠墙的位置站着,双手抱胸,一言不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但此刻他走了过来,在徐明面前站定。
“我不跟你们去了。”殷落尘说,“我要进去陪老白。他一个人在里面,会闷。”
徐明点了点头,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再见”,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殷落尘的手。殷落尘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出来的时候,来千机阁找我们。”徐明说。
殷落尘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不一定出得来。这次我打算在里面待久一点。上次只待了一个时辰,不够。我想试试能不能待一天,两天,三天。如果我能找到办法把自己的魂魄和镜中世界的时间流速同步,也许我可以在里面陪他一年,外面只过一个时辰。”
他松开徐明的手,退后一步。
“如果我一直没出来,就别等了。”
林小雨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走到殷落尘面前,踮起脚尖,像一个小辈对长辈那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殷师兄,”她说,“替我们向师父问好。”
殷落尘看着她,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他伸出手,在林小雨的头顶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小妹妹。
“会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大厅的深处,走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书架之间的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面镜子——不是八卦镜,不是铜镜,而是一面普通的、挂在墙上的、落满了灰尘的穿衣镜。他走到镜子面前,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了一圈涟漪。他迈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镜子深处。镜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空荡荡的通道和满墙的书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小雨看着那面镜子,站了很久。
徐明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他知道她在看什么——不是在看镜子,而是在看镜子里倒映出来的那条通道,那条殷落尘走过的路,那条通向镜中世界的路,那条通往白砚秋和小女孩的路。那是一条不归路,但也是一条回家的路。
“走吧。”林小雨终于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面对徐明,“去找那只‘未来’的眼。”
两人走出千机阁的大门时,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淡紫色交织的颜色。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山脊上的树木像是用墨线勾勒出来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徐明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展开,看了看那片山脉的位置。在千机阁的正北方,大约两百里的地方,有一片没有名字的山脉,当地人叫它“迷魂山”,因为进去的人很少能走出来,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而是因为里面的路会自己变化,今天走的路,明天就不见了。
“‘未来’的眼选那里不是偶然的。”徐明把帛书卷好,塞回怀里,“那片山脉的时间是乱的,正好适合他那种‘同时走在所有时间线上’的存在方式。他在那里不会觉得不舒服,反而会觉得像回家一样。”
林小雨从袖子里抽出她那支毛笔,在八卦录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迷魂山,两百里,去找一只会折叠时间的人。”
八卦录的封面从深蓝色变成了一种淡青色,像是春天刚发芽的嫩叶,又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它喜欢这个任务。”林小雨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它觉得找人的任务比找东西的任务有意思多了。”
徐明忍不住笑了。他很少笑,但每次笑都是因为林小雨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她的脑子和别人的不一样,总是能把最沉重的事情用最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一块铁上,铁还是铁,但羽毛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冷了。
两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太阳越升越高,把路面晒得暖洋洋的。路两旁的槐树上,有鸟在叫,不是那种好听的、婉转的叫声,而是那种聒噪的、叽叽喳喳的、像在吵架的叫声。林小雨说那是一种叫“白头翁”的鸟,喜欢在早上吵架,吵赢了的那只会得到一根虫子,吵输了的要自己去挖。
“你怎么知道?”徐明问。
“上次在长安城东的早市上,一个卖鸟的老头告诉我的。”林小雨说,“他养了一笼子白头翁,每天早上都在吵架,他说他靠这个招揽生意,大家觉得好玩,就会停下来看看,看着看着就会买一只。”
徐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老头,一笼子吵架的鸟,一群围观的闲人,一堆被冲动买走的鸟。这就是人间。吵吵闹闹的,莫名其妙的,没有任何逻辑和意义,但它就是存在,就是每天都在发生,就是比所有的修真界大事都要真实。
两百里路,走了整整一天。
不是因为他们走得慢,而是因为路不好走。出了官道之后,就是一条年久失修的驿道,路面坑坑洼洼,两旁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荒草。走完驿道之后,连路都没有了,只有一片被野火烧过的荒原,地面是黑色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偶尔能看到一两株从灰烬里钻出来的嫩绿的草芽。
走到荒原的尽头,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挂在山脊上,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融化的橘子,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前方的山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神秘,山峰的轮廓层层叠叠,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卷。
徐明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探路灯的符纸,但没有点燃。因为他看到了光——不是他需要点燃的那种光,而是从山脉深处透出来的、自然的、却又不太自然的光。
那光的颜色在不断地变化。有时候是金色,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是紫色,有时候是那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颜色。光的变化没有规律,像是有人在随意地调一个旋钮,顺时针转一下,逆时针转两下,顺时针转三下,逆时针转一下。
“他就在里面。”林小雨指着那片变幻的光,“‘未来’的眼。他还在。”
徐明把探路灯的符纸收起来,从怀里掏出八卦录,翻开第一页。那行“迷魂山,两百里,去找一只会折叠时间的人”的字迹正在发光,但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均匀的光,而是一种闪烁的、不稳定的、像是在催促的光。
“他知道我们来了。”徐明说。
“他当然知道。”林小雨把八卦录合上,塞回怀里,看着那片变幻的光,“他是‘未来’的眼。他看到我们来了,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看到了。他在等我们。”
两人走进了山脉的入口。
那是一条窄窄的、由碎石铺成的小路,两旁的树木又高又密,枝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但路并不暗,因为前方那片变幻的光照亮了一切——不是照亮,更像是给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不断变化的颜色,树是金色的,石头是蓝色的,泥土是紫色的,空气是那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颜色。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小路忽然开阔了,变成了一个不大的山谷。山谷的地面上长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的,在变幻的光中显得格外鲜艳。山谷的正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支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在山里走累了随便坐下来休息的旅人。
但他的眼睛——那双从头发缝隙里露出来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像白砚秋那样永远地闭上,也不是像徐明胸口那只眼睛那样沉睡。而是像一个人在深深地、专注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在“看”一样东西,因为看得太用力了,所以不得不把外面的眼睛闭上,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里面的那只眼睛上。
徐明和林小雨在距离那块石头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
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地、慢慢地抬起头,披散在脸上的头发向两边滑落,露出了完整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像是在想一个永远想不通的问题。
他闭着眼睛,面朝徐明和林小雨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我等了你们很久。不是从今天开始等的,是从我第一次看到你们的那条时间线开始等的。那是在你们出生之前很久很久,久到这个世界还没有你们,久到你们的父母还没有出生。”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但你们还是来了。在所有可能的时间线里,你们都来了。没有一条例外。”
徐明感觉到胸口那个图案微微温热了一下。不是白砚秋,不是那只眼睛,而是那种“在看”的东西——那个最初的、唯一的、看见了“自己”的存在。它在很远的地方,但它正看着这里,看着这个山谷,看着这块石头,看着这个闭着眼睛的年轻人,看着徐明和林小雨。
它在看。
而它在看的时候,所有的可能性和所有的现实性,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件事。
这件事,没有名字。但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