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许愿与周念（1/1）
周念走了以后，许愿就不怎么说话了。她每天起来，做饭，吃饭，洗碗，浇花，收拾屋子。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她不笑了，嘴角不翘了，眼睛也不亮了。许烨知道她想周念，想他小时候扎着辫子在厨房里做饭，够不到灶台站在小板凳上。想他趴在窗台上画那些花那些光。想他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说底下有人。他不在了，她就不笑了。
孩子从底下上来了。那天许烨坐在坑边上，光从坑里涌上来，托着一个人往上走。很小，七八岁，穿着蓝色运动服，和当年小许穿的那件一样。他爬到坑口，站在那棵一人高的草旁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他看见了许烨，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太爷爷，我上来了。”许烨低头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很暖，和许愿小时候一样。
许烨问底下还有人吗。孩子说有，陈默爷爷在底下，还有很多人。他们让我上来陪太奶奶。许烨问谁是你太奶奶。孩子说许愿。她在上面一个人，我上去陪她。许烨站起来，拉着孩子的手走回家。
许愿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看见孩子，愣住了。孩子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太奶奶，我上来了。”许愿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软的，热的。“你上来了。”孩子说嗯，底下有人，陈默爷爷在底下，他让我上来陪你。
许愿没说话，抱住他。她哭了，不出声，眼泪掉下来滴在孩子头上。孩子伸手擦她的眼泪。“太奶奶，别哭。”许愿擦了眼泪，笑了。很小的笑容，但眼睛亮了。
从那以后，孩子就住在家里了。睡周念以前的房间，用周念用过的桌子，画周念画过的那些花。他每天画画，画那些花那些光那些来的人。画完了贴在窗玻璃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窗玻璃上的画换了又换，叠了厚厚一层。许愿每天看着那些画，看着孩子趴在窗台上画画的样子，想起周念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窗台上画画。一样的画，不一样的人。花还是那些花，光还是那些光。
许烨每天去坑边坐。孩子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跟的时候两人坐着，看那些花那些光。孩子说太爷爷底下有光。许烨说嗯。孩子说光里有名字。许烨说嗯。孩子说有太爷爷的名字，有太奶奶的名字，有爷爷的名字，有姑奶奶的名字，有很多很多名字。许烨看着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看不见名字，但他知道它们在。在光里，在花里，在草里。名字在，人就在。
许愿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每天还是做饭浇花收拾屋子，但做得慢了，一顿饭要做一上午，收拾一个房间要一下午。孩子说太奶奶你别做了我来。许愿说没事做得动。孩子没再拦，站在旁边看着，怕她摔了。她切菜的时候手抖，切得很慢但切得很细。她炒菜的时候锅铲拿不稳，孩子接过来炒，她站在旁边看着，说火大了说盐少了说翻一翻。孩子按她说的做，菜炒出来她说还行。孩子笑了。
有一天，许愿摔了一跤。在厨房里端菜的时候没站稳，摔在地上，碗碎了菜洒了一地。孩子听见声音跑过来，把她扶起来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碎了的碗洒了的菜说可惜了。孩子说人没事就行。她没说话，看着自己的手，手破了流血了。孩子给她包扎，她看着他的白头发说你也大了。孩子说嗯。她说我老了。孩子没说话，包好了站起来去扫地。
从那天起，许愿就不能做饭了。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孩子做饭，许烨帮忙，孩子摆碗筷。她看着他们忙，不说话就看着。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很亮。
许愿走的那天是个冬天。天很冷，那些花还在开但开得慢，花瓣薄颜色淡。光还在亮但亮得弱。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孩子站在床边看着她。他翻开本子，画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头发全白。画完了，他在底下写：她走了，去上面了。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揭下来的那张画的是她站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孩子看了很久，收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他塞进去用力关上。
许愿葬在了周念旁边，挨着他的坟。孩子挖的坑不大，刚好够许愿躺下。许烨把她放进去，摆好，头朝着那些花的方向。孩子蹲在坑边上看着许愿的脸。“太奶奶，上面有人等你。”他站起来，许烨开始填土。两个人一起填，许烨孩子。填平了压了压。孩子在小土包旁边放了一朵花，白的，从旁边摘的。花很大花瓣很厚，花心里的光很亮一直亮着。
那天晚上孩子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那些坟那些小土包那些花。画完了他在底下写：他们都走了，去上面了。他把画贴在墙上，揭下来一张旧的换上新的。墙上的画已经贴了厚厚一层，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们都在。
许烨那天没去河边。他坐在许愿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他想起许愿小时候扎着辫子在厨房里做饭，够不到灶台站在小板凳上。她回头看他笑了。“爸，吃饭了。”现在她老了走了去上面了。她在上面，在花里在光里在草里。她在，一直在。
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孩子在外面等他。“太爷爷，你去河边吗。”许烨说去。孩子说我也去。两人往河边走。
河边坐着陈默，看着水面。他们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坐着，看着水面上的影子。上面的人影晃来晃去，老的年轻的小的。孩子指着一个人影说太爷爷那个人像太奶奶。许烨看着那个人影，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坐在坑边上看着那些光。她旁边站着一个人，是周念。周念扶着她，两人看着那些光不说话。许烨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孩子说他们在一起。许烨说嗯。孩子说他们在看光。许烨说嗯。孩子说他们一直在一起。许烨没说话，看着那个人影。那个人影在坑边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慢慢走了。周念扶着她走得很慢。孩子说他们走了。许烨说嗯。孩子说他们明天还会来吗。许烨说会的。他们每天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