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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鸮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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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黄土高原的秋,总裹着刀子一样的风。黄河支流无定河的水,卷着黄沙从长宁县的地界淌过,两岸的黄土坡被雨水冲得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刻满的皱纹。长宁县是国家级的贫困县,守着这片靠天吃饭的黄土地,祖祖辈辈的人,都盼着能有条出路。

2018年,国家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的政策落了地,数亿的专项资金,连着防汛救灾、产业扶持、民生保障的各类拨款,像一股活水,源源不断地流进了这片干涸的黄土地。长宁的百姓们都说,这下好了,县里有钱修堤坝、建大棚、铺公路了,苦日子总算要熬到头了。

可他们没想到,这股本该浇活黄土地的活水,大半都流进了县委书记杨立群的口袋里。

杨立群那年四十八岁,从邻市的发改委副主任位置上调来长宁县当县委书记,刚上任的时候,穿着布鞋,带着草帽,天天往村里跑,对着镜头拍着胸脯说,要让长宁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三年脱贫,五年致富。长宁的百姓都以为来了个好官,敲锣打鼓地给他送万民伞,背地里却没人知道,这位看着平易近人的杨书记,肚子里藏着怎样的贪念。

不到半年,杨立群就露出了真面目。他给县里定了个规矩,所有的专项资金拨付,必须经过他一支笔签字,项目招标,必须他点头才算数。明面上,项目一个个立了起来,堤坝加固、温室大棚、通村公路,公告栏里写得漂漂亮亮;背地里,他和自己的小舅子张彪勾结,把所有的项目都交给张彪的皮包公司,再层层转包出去,工程款层层克扣,到了施工队手里,连三分之一都剩不下。

防汛的堤坝,设计的是三米高的石砌护坡,实际只砌了半米,里面全是虚土和建筑垃圾;给村民建的温室大棚,说好的进口钢架、保温棉被,实际用的是薄铁皮和破塑料布,风一吹就塌;通村的公路,设计的二十公分厚的混凝土,实际只打了八公分,通车不到半年,就坑坑洼洼,烂得像麻子脸。

而克扣下来的钱,全进了杨立群的腰包。短短两年时间,他就在省会西安买了三套大平层,给儿子在国外存了巨额的留学基金,平日里出入都是豪车,喝的酒一瓶上万,抽的烟一根几十块,县委大院里,他的办公室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光一张办公桌就花了几十万。

长宁的百姓,从最初的满怀期待,到后来的怨声载道。堤坝偷工减料,每年雨季,无定河涨水,下游的村子都提心吊胆,生怕堤坝决了口;大棚建起来了,却是一堆烂架子,根本种不了菜,百姓们投进去的血汗钱,打了水漂;公路烂了,山里的红枣、小米运不出去,只能烂在窑洞里。

百姓们背地里,再也不喊他杨书记,都叫他“杨扒皮”。说他是黄土地里的蛀虫,国家拨下来的救命钱,都被他扒了个精光。有人不服,去县里、市里举报,可举报信刚递上去,就落到了杨立群手里。举报的村民,轻则被派出所叫去训话,重则被张彪带着地痞流氓堵在家里打一顿,连窑洞的门窗都给砸了。

县里不是没有正直的干部。县纪委副书记李建国,是土生土长的长宁人,一辈子刚正不阿,看着杨立群胡作非为,气得整夜睡不着觉,偷偷收集杨立群贪腐的证据,可每次刚摸到一点线索,就被杨立群察觉,要么证人被威胁,要么证据被销毁,最后还被杨立群找了个借口,调到了县政协当个闲职,彻底没了实权。

还有从省里派来的驻村第一书记周明,被分到了最偏远的王家沟村。他看着村里百姓守着烂掉的大棚、坑洼的公路,看着杨立群在县里作威作福,心里又气又急,一次次给市里写报告,反映长宁的问题,可报告都石沉大海,还被杨立群记恨上了,处处给他穿小鞋,断了村里的帮扶资金,逼着他滚出长宁。

杨立群对此毫不在意,他在长宁一手遮天,上有市里的靠山撑腰,下有小舅子带着人保驾护航,别说几个村民、几个干部,就算是天塌下来,他都觉得自己能兜得住。他常跟身边的人说,水至清则无鱼,人不贪则无权,这长宁的天,就是我杨立群的天。

可他不知道,黄土地上的天,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天。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而那报信的使者,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县委大院的槐树上。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县委大院的门卫老王头。

老王头在县委大院看了二十年大门,什么怪事都见过,可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事。那年入秋之后,每天夜里,大院里那棵百年老槐树上,总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陕北人管猫头鹰叫“夜猫子”,老辈人都说,“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不怕夜猫子叫,就怕夜猫子笑”,这东西是报丧的凶鸟,但凡它在哪家院子里夜夜叫,那家迟早要出大祸。

起初,只有一只猫头鹰,夜里落在槐树上,“咕咕——喵——”地叫,声音尖利又诡异,在寂静的大院里,听得人头皮发麻。老王头拿着手电筒去照,想把它赶走,可手电筒的光一照过去,那猫头鹰就扑棱着翅膀飞了,等老王头回了门卫室,它又落回树上,继续叫,怎么都赶不走。

没过几天,猫头鹰越来越多,从一只变成了三只,后来变成了七八只,一到天黑,就全落在县委大院的树上,有老槐树,有办公楼前的松柏,甚至还有的直接落在杨立群办公室的窗台上,夜夜啼叫,那声音尖利得像女人的哭嚎,又像死人的冷笑,整个县委大院,一到夜里就阴森森的,大院里值班的人,都吓得不敢出门,连厕所都不敢去。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大院,人人都在私下里议论,说这不是好兆头,夜猫子天天围着县委大院叫,怕是县里要出大事了。这话传到杨立群耳朵里,他当场就发了火,把办公室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群封建迷信的废物!几只扁毛畜生,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给我找猎枪来,全给我打死!我倒要看看,是它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枪子硬!”

办公室主任不敢怠慢,连忙找来了张彪,张彪带着几个地痞,拿着气枪、猎枪,天黑之后就守在大院里,见着猫头鹰就打。枪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夜,打死了三四只猫头鹰,剩下的都飞跑了。

杨立群听说了,得意洋洋,在酒桌上跟人说:“什么凶鸟不凶鸟的,在我杨立群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几只破猫头鹰,还能翻了天不成?”

可他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越来越邪门。

先是杨立群的办公室,夜夜都能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可打开门、开了灯,却什么都没有,连一根鸟毛都找不到。他让保安把办公室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天花板、通风管道、柜子后面,全翻遍了,什么都没有,可一关灯,那尖利的叫声就响起来,贴着他的耳朵,听得他浑身汗毛倒竖,夜夜失眠,只能开着灯睡觉。

没过几天,更诡异的事发生了。杨立群早上醒来,总能在枕头边、被子里,发现猫头鹰的羽毛,灰黑色的,带着一股腥气,可他的卧室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些羽毛到底是哪来的?

他吓得不行,让老婆把家里的床单被罩全换了,里里外外消了毒,又请了保安日夜守在家门口,可第二天早上,依旧能在枕头边发现猫头鹰的羽毛,一根不少,就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一样。

杨立群的老婆是个信佛的,吓得天天哭,说这是冤孽找上门了,让他赶紧把贪的钱吐出来,去庙里烧香赎罪。杨立群听了就火大,一巴掌扇在老婆脸上,骂道:“你个娘们懂个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休了你!”

嘴上骂得狠,可他心里也开始发毛了。他偷偷找了个据说很灵的算命先生,算了一卦。那算命先生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脸色惨白,连连摆手,说什么都不肯说,只让他赶紧走,这卦他不敢算,杨立群的命,他接不住。

杨立群又气又怕,掏出一沓现金拍在桌子上,算命先生才叹了口气,跟他说:“杨书记,你身上的怨气太重了,是无数百姓的血汗和怨气,引来了阴物索命。这鸮鸟,是阴间的报信使,它叫得越凶,你的祸事就越近。听我一句劝,赶紧收手,把贪的都还回去,或许还能留一条活路,不然,不出三个月,必有血光之灾,神仙都救不了你。”

杨立群听完,当场就掀了桌子,骂算命先生是江湖骗子,咒他倒霉,骂骂咧咧地走了。可算命先生的话,却像一根针,扎在了他的心里,让他夜夜都做噩梦,梦见无数只猫头鹰围着他,用尖利的嘴啄他的眼睛,啄他的心脏,梦见那些被他克扣了救命钱的百姓,围着他哭,围着他骂。

可就算心里再怕,他也收不了手了。贪念这东西,就像黄河里的流沙,一旦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了。他依旧我行我素,该贪的钱一分不少,该扣的款一分不留,只是夜里不敢一个人睡,身边总要带着保镖,办公室和家里的灯,彻夜都要开着。

而那些猫头鹰,就像跟他杠上了一样,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他去乡下视察,车刚开到村口,就有十几只猫头鹰落在路边的树上,对着他的车叫;他去市里开会,住在酒店里,凌晨的时候,酒店的窗户外,就会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推开窗一看,十几只猫头鹰就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死死地盯着他的窗户;甚至有一次,他在全县的干部大会上讲话,正讲到慷慨激昂处,会议室的音响里,突然传出了尖利的猫头鹰叫声,“咕咕——喵——”,那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诡异,全场的干部都惊呆了,面面相觑,杨立群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摔了话筒。

从那天起,长宁的百姓都传开了,说杨扒皮坏事做尽,引来了夜猫子索命,他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转眼到了七月,陕北的雨季来了,无定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涨,黄浊的河水拍打着堤坝,发出震耳的声响。下游的王家沟、李家畔几个村子,全靠那道被杨立群偷工减料的堤坝护着,百姓们天天守在堤坝上,看着越来越高的水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明带着村里的壮劳力,日夜守在堤坝上,看着堤坝上不断出现的管涌,看着被河水冲垮的护坡,急得满嘴燎泡。他一次次给县里打报告,申请应急资金,加固堤坝,可报告递上去,全被杨立群压了下来。杨立群在电话里骂他:“周明,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好好的堤坝,哪有那么容易决口?我看你就是想借着防汛的名义,套县里的钱!”

他哪里知道,那笔防汛应急资金,早就被他挪去给儿子在国外买了豪宅,账上早就空了。

七月十五那天,陕北下了百年不遇的大暴雨,瓢泼大雨连下了一天一夜,无定河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洪水卷着石头、树干,狠狠撞在堤坝上。凌晨三点,王家沟段的堤坝,终于撑不住了,轰然垮塌了十几米宽的口子,黄浊的洪水像脱缰的野兽,咆哮着冲进了下游的村子。

周明带着村民们,拼了命地转移老人和孩子,可洪水来得太快了,还是有三个老人没来得及跑,被洪水卷走了,村里的窑洞、房屋、农田,全被洪水冲了个精光,百姓们站在高处,看着被洪水淹没的家园,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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