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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聊斋《毛大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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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脉南段的陵川县,藏在晋东南的群山褶皱里。深秋的风卷着山雾掠过层峦,枯黄的橡树叶簌簌落下,铺满蜿蜒的盘山土路,路的尽头,是陵川县马圪当乡的中心卫生院。这座只有两排平房的小卫生院,是方圆百里深山里唯一的医疗机构,而卫生院里最有名的,就是外科医生毛大福。

毛大福今年四十六岁,土生土长的陵川山里人,卫校毕业后就回了乡里的卫生院,一干就是二十二年。他个子不算高,皮肤被山里的日头晒得黝黑,手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却偏偏生了一双最稳的手,一把手术刀用得出神入化。山里人靠山吃山,难免被山石划伤、被野兽咬伤、摔跌磕碰,或是生了恶疮肿毒,但凡送到毛大福手里,就没有治不好的。乡里人都喊他“毛一刀”,说他的手,比城里大医院的专家还灵。

更难得的是毛大福的性子。山里人穷,很多老人、孩子来看病,掏不起医药费,毛大福从来都是先治病,钱的事绝口不提。遇上实在困难的,他不仅免了医药费,还自己贴钱给患者买营养品、买回家的车票。二十二年里,他走遍了马圪当乡的每一个自然村,哪怕是海拔一千多米、只有几户人家的深山孤村,只要有人打个电话说家里人病了,他背上药箱就走,哪怕是暴雪封山、深夜凌晨,也从未推辞过。

卫生院的同事总劝他:“毛哥,你也别太实诚了,咱们卫生院经费本就紧张,你再天天贴钱,自己日子还过不过了?”

毛大福总是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朴实的白牙:“都是乡里乡亲的,看着他们遭罪,我哪能不管?医者仁心,总不能看着人命没了,就为了那点医药费。”

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生命在眼前流逝,不管是人,还是山里的野物。

山里的猎户、村民,遇上被兽夹夹伤的狍子、摔断腿的野兔、被车撞了的山鸡,都会送到卫生院来,毛大福但凡有空,都会顺手救治,分文不取。同事们笑他:“毛哥,你这外科医生,都快成野生动物救助站的兽医了。”

毛大福也不恼,一边给受伤的小狐狸处理伤口,一边说:“都是一条命,哪分什么人啊兽的,能救就救一把。”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医者仁心,不仅让他在深山里攒下了无人能及的口碑,更在日后,救了他自己一命。

那年深秋,陵川连下了三天的冷雨,山里的土路泥泞不堪,卫生院里的病人也少了些。傍晚时分,毛大福刚收拾好器械,准备锁门下班,邻村的村支书突然打来了电话,声音急得火烧火燎:“毛医生!不好了!我们村王老汉上山采连翘,从坡上滚下去了,脑袋磕破了,腿也摔断了,人快不行了!你快来看看吧!”

王老汉住的双底村,在深山最里面,离卫生院有二十多里山路,雨天路滑,开车根本进不去,只能步行。可毛大福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背上药箱,套上雨衣,跟同事打了声招呼,就一头扎进了冷雨和暮色里。

山路泥泞湿滑,两旁的密林里传来山风的呜咽,混着溪水的哗哗声,雨越下越大,打在雨衣上噼里啪啦作响,视线模糊得只能看清眼前几步路。毛大福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摔了好几跤,浑身沾满了泥,却始终把药箱护在怀里,生怕里面的器械和药品被打湿。

等他赶到双底村,给王老汉处理好伤口、固定好断腿,安排好后续的转院事宜,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村支书留他住一晚,等天亮了再走,可毛大福想着第二天一早还有预约好的手术,婉言谢绝了,背上药箱,再次踏上了返程的路。

深夜的深山,比傍晚更吓人。雨停了,山雾却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到三米,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陵川的太行山深处,至今还有野生的华北豹和狼群出没,山里人走夜路,最怕的就是遇上狼群。毛大福走了二十多年的夜路,也难免心里发怵,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走出这片密林。

可怕什么,就来什么。

走到一处叫“狼窝峡”的峡谷口时,手电筒的光柱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灰黄色的影子。

毛大福的脚步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砰砰狂跳,手里的手电筒都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一只成年的灰狼,身形健硕,体长将近两米,立在峡谷口的路中间,正好拦住了他的去路。它的毛被雨水打湿,一绺绺贴在身上,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灯,死死地盯着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却没有扑上来,也没有龇牙咧嘴地示威,只是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

毛大福握紧了药箱背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在山里走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遇上孤狼,手里没有任何防身的东西,只有一把手术刀,根本不可能是这只成年灰狼的对手。

他慢慢往后退,嘴里轻声安抚着:“我不伤害你,你也别过来,我这就走,这就走……”

可他退一步,那只狼就往前挪一步,始终拦在他面前,既不攻击,也不让路,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凶狠,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求和痛苦。

毛大福渐渐停下了后退的脚步,心里生出了一丝疑惑。

这只狼不对劲。

它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前腿微微弯曲,像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脑袋微微低着,对着他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哀鸣,像极了卫生院里那些疼得受不了的病人,在向医生求助。

毛大福定了定神,把手电筒的光,往狼的头上照了照。

这一看,他瞬间明白了。

这只灰狼的头顶右侧,长了一个碗口大的恶疮,已经彻底溃烂了,脓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疮口深处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头骨,周围的皮肉都已经发黑坏死,显然已经烂了很久,感染得极其严重。也难怪它站不稳,浑身发抖,这么严重的疮疡,就算是人,也早就疼得死去活来,更何况是一只不会说话的野兽。

它拦着自己,不是要攻击,是来求治的。

毛大福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刚才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医者本能的怜悯。他看着这只狼痛苦的模样,看着它哀鸣着、却始终不肯攻击自己的样子,叹了口气,慢慢放下了背上的药箱。

“你是来让我给你治伤的,对不对?”他轻声对着狼说,声音放得极缓,生怕吓到它,“我可以给你治,但是你不能咬我,也不能乱动,行不行?”

那只灰狼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了下来,对着他轻轻晃了晃尾巴,又低低地哀鸣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毛大福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药箱,拿出了碘伏、双氧水、手术刀、缝合针、消炎药,还有无菌纱布。他先把碘伏倒在瓶盖里,往前递了递,那只狼凑过来,闻了闻,没有躲开,反而往前凑了凑,把溃烂的脑袋,往他面前伸了伸。

它完全信任了这个素不相识的人类医生。

毛大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蹲下身,先打开手电筒,仔细检查了狼头上的疮口。这疮应该是被兽夹划伤后,感染发炎引起的,山里的雨水潮湿,加上它自己没法处理,越烂越严重,已经伤到了头骨,再晚几天,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忍着点,会有点疼。”毛大福轻声说了一句,拿起双氧水,先给疮口做了清创。双氧水碰到溃烂的皮肉,冒出密密麻麻的白沫,疼得灰狼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锋利的爪子在泥地上抓出了深深的划痕,却始终没有动一下脑袋,更没有张嘴咬他,硬生生扛住了这份剧痛。

毛大福的手更稳了。他拿着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把疮口周围坏死的皮肉一点点剔除干净,动作精准轻柔,生怕伤到了狼的头骨,又用碘伏反复消毒了三遍,把消炎药粉均匀地撒在疮口上,再用无菌纱布,仔仔细细地把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浑身是汗,蹲得腿都麻了。他站起身,把剩下的口服消炎药,拆了包装,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递到狼的面前:“这个药,一天吃一片,吃五天,伤口就不会再发炎了。记住,别再往雨水里钻,也别用爪子挠纱布,不然伤口又要烂了。”

灰狼低头闻了闻药片,抬起头,对着毛大福,深深低下了脑袋,像是在给他鞠躬行礼。随后,它叼起那几片药片,又看了毛大福一眼,幽绿色的眼睛里,没了之前的痛苦,多了几分温顺,转身钻进了密林里,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浓浓的山雾中,只留下地上几个浅浅的爪印。

毛大福站在原地,看着狼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才收拾好药箱,继续往卫生院的方向走。刚才的经历,像一场梦,一只濒死的狼,拦路向人类医生求治,还听懂了他的话,乖乖配合治疗,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深山里的一场奇遇,没放在心上,继续走他的路。可他不知道,这场深夜峡谷里的相遇,早已在他和这只狼之间,结下了一段跨越物种的缘分,更在日后,成了他绝境里唯一的光。

从那天起,怪事就开始发生了。

先是卫生院的大门外,每天早上开门,都会看到门口放着东西。有时是一只刚死的野兔,有时是两只肥美的山鸡,有时是半只狍子,都是山里最鲜美的野物,血迹还没干,显然是刚捕猎到的。

起初,卫生院的同事都以为是哪个村民送的,毕竟毛大福帮了山里人太多,大家时常会送点山货过来感谢他。可问遍了周边的村子,没人承认送过东西,而且这野物送得太准时了,每天早上六点,准准地放在卫生院门口,风雨无阻,哪怕是暴雪封山,也从未断过。

直到有一天,卫生院的保洁阿姨,早上五点多来打扫卫生,亲眼看到一只灰狼,嘴里叼着一只山鸡,轻轻放在卫生院门口,对着大门晃了晃尾巴,转身钻进了山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消息传开,整个马圪当乡都轰动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毛大福深夜在狼窝峡救了一只受伤的狼王,狼王天天来给他送山货报恩。山里人本就信奉万物有灵,这下更是把毛大福传得神乎其神,说他是“菩萨心肠,连山里的狼都敬他”。

毛大福也终于明白,那些天天送来的山货,是那只他救过的灰狼送来的。他心里又暖又无奈,几次想等狼来,跟它说不用再送了,可那狼极有灵性,每次放下东西就走,从不露面,他连影子都抓不到。

久而久之,毛大福也只能随它去了。他自己吃不完这些山货,就分给卫生院的同事,还有村里那些孤寡老人、困难家庭,逢年过节,就把风干的野味,挨家挨户送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深冬。陵川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山里的路全被封了,积雪齐腰深,车根本开不进去,人走在里面,一步一个深坑,稍不注意,就会掉进雪窝子里。

这天,深山里的抱犊村打来电话,说有个孩子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满地打滚,必须马上手术,可大雪封山,120的急救车根本进不来,只能求毛大福进山一趟。

挂了电话,毛大福没有半分犹豫,背上手术器械和药品,裹上厚棉衣,就往山里走。同事们都拦着他:“毛哥,这雪太大了,进山太危险了!万一遇上雪崩,或者狼群,怎么办?”

“孩子等着救命呢,不能不去。”毛大福笑了笑,“我走了二十多年的山路,熟得很,放心吧。”

他一头扎进了漫天风雪里。雪实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两米,山路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毛大福凭着记忆往前走,走了不到两个小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下了路边的陡坡,右腿狠狠撞在一块石头上,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右腿根本使不上劲,一动就疼得撕心裂肺,显然是摔断了。漫天风雪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了信号,喊破喉咙,也只有山风的回应。体温一点点流失,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冻死在这深山里。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熟悉的低呜声。

毛大福费力地睁开眼,只见雪地里,站着那只他救过的灰狼,身后还跟着七八只同样健硕的灰狼,正是山里的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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