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蝎客》(2/2)
白天,他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他,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可那股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夜里,他总能听到沙沙的声响,就在他的床底下,就在他的房间里,无数只蝎子在爬,可开灯一看,什么都没有。
他终于怕了,彻彻底底地怕了。
那天下午,他扑通一声,跪在了王保国面前,这个横行霸道了二十多年的蝎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救救我!那些蝎子,它们要找我报仇!它们要索我的命!”
王保国把他扶起来,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悲悯,也带着一丝早知如此的无奈:“老六,我二十年前就跟你说过,杀生太多,必遭报应。你自己算算,你干了二十六年,收了多少蝎子?一斤蝎子大概三百只,你一年收十几万斤,二十六年,就是上亿只蝎子,都死在你手里。它们的怨气攒了二十六年,不找你找谁?”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杜老六哭着说,“我现在就把收的蝎子,全放回山里去!我以后再也不干这行了!再也不收一只蝎子了!王叔,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现在放了,或许还能消一消它们的怨气。”王保国看着他,“你赶紧去吧,趁着天还没黑,把蝎子都拉回山里,全放了。”
杜老六连连点头,爬起来就往仓库跑,可刚跑到仓库门口,他又停下了脚步。
仓库里,堆着整整七千多斤活蝎子,按照他一斤四百块的收购价,就是两百八十万,倒手卖给南方的药厂,能净赚一百四十万。这一百四十万,就这么放了?
他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挪不动了。
心里的恐惧,终究还是抵不过对金钱的贪婪。
他咬了咬牙,转身回了房间,拿出手机,给南方的药厂打了电话,压着声音说:“张总,货备好了,七千多斤,全是沂蒙山的好货,我明天凌晨发车,后天就能到,你把钱准备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挂了电话,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想着,只要连夜把货拉走,离开沂蒙山,回菏泽,甚至去南方,那些蝎子总不能隔着几百公里,来找他报仇吧?等卖了钱,他就彻底转行,再也不干这行了,那些怨气,总不能追他一辈子。
他打定了主意,当天夜里,就喊了两个伙计,把仓库里装蝎子的编织袋,全都搬上了厢货,一袋袋绑得严严实实的,固定在车厢的铁架上。忙到后半夜,终于全都装好了,他给了伙计工钱,让他们走了,自己回房间,准备眯两个小时,天不亮就出发。
可他刚躺下,客栈外面,突然起了大雾。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从沂蒙山里涌出来,瞬间就把整个岸堤镇裹住了,能见度不到一米,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整个镇子,瞬间安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了,只有风穿过雾层的呜呜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地上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朝着客栈围过来。
杜老六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连滚带爬地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一看。
只一眼,他就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客栈的院子里,围墙外,马路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黑褐色的蝎子。它们从沂蒙山的各个山坳里爬出来,从河道里爬出来,从田埂里爬出来,潮水一样涌向保国客栈,把整个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院墙的墙头上,爬满了蝎子,一层叠着一层,像一条黑色的瀑布;大门被蝎子堵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无数只蝎子正往院子里钻;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已经看不到一点原本的颜色,全被蝎子盖住了,沙沙的爬行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数不清,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万只蝎子,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客栈二楼,杜老六的房间。
杜老六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连尖叫都发不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嘴里不停念叨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往楼下跑,拼命拍着王保国的房门:“王叔!王叔!开门!救命啊!它们来了!全来了!蝎子全来了!”
王保国打开门,看到院子里的场景,哪怕活了七十年,见惯了山里的怪事,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蝎子,漫山遍野的,仿佛整个沂蒙山的蝎子,都聚集到了这里。院子里的蝎子,已经爬到了台阶上,正朝着屋里爬过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王叔!怎么办啊!我不想死啊!”杜老六哭着喊,死死抓着王保国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把蝎子放了,你不听!现在它们来了,谁也救不了你!”王保国甩开他的手,厉声说,“你现在赶紧把车厢里的蝎子全放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杜老六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钱,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去开厢货的门,可刚跑到门口,就看到厢货的轮胎上,已经爬满了蝎子,车门缝里,无数只蝎子正往里钻,整个车厢,已经被蝎子包围了。他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而屋里的蝎子,已经从门缝里、窗缝里爬了进来,地面上,墙壁上,天花板上,全是蝎子,密密麻麻的,潮水一样朝着杜老六爬过来。
“啊——!”
杜老六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转身就往客栈后院跑。后院有个老王以前藏粮食的密室,建在地下,水泥浇筑的,只有一个铁门,门缝极小,还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本来是防贼的,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冲进密室,狠狠关上铁门,用铁棍从里面把门锁死,又搬来早就备好的水泥和沙子,和了水,把门缝、通风口,全都死死封死,只留了一个针尖大的透气孔。
做完这一切,他瘫在密室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听着外面铁门上,传来密密麻麻的沙沙声,无数只蝎子在撞门,在爬门,那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我错了”“放过我吧”,眼泪混着冷汗,流了一脸。
外面的沙沙声,持续了整整一夜,从天黑,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停了下来。
密室里的杜老六,听着外面没了动静,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都白了大半。
他心里想着,蝎子应该都走了,他终于活下来了。等出去了,他就把所有的蝎子都放了,再也不干这行了,回菏泽老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再也不碰跟蝎子有关的任何东西。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大雾散了。
王保国看着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一夜之间,密密麻麻的蝎子,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昨晚那场蝎潮,只是一场噩梦。只有地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爬行痕迹,还有那辆白色厢货,车门被蝎子啃出了一个个小洞,里面装蝎子的编织袋,全都被咬破了,里面的蝎子,一只都没剩下,全回了沂蒙山的深山里。
王保国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一样往后院的密室跑,一边跑,一边喊:“老六!老六!你没事吧?蝎子都走了!”
密室里,没有任何回应。
王保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喊来镇上的几个年轻人,拿了撬棍和铁锤,撬了半天,才把密室的铁门撬开。
铁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几个年轻人当场就吐了出来。
密室里,杜老六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早已没了气息。他浑身肿得像个灌满了水的皮球,皮肤青紫发黑,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全是蝎子蛰过的痕迹,整张脸扭曲着,定格在极致的恐惧里。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皮肤轻人壮着胆子,用棍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的皮肤瞬间破了,无数只针尖大的小蝎子,从里面涌了出来,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地面。
原来,那些蝎子,终究还是从那个针尖大的透气孔里钻了进来,钻进了他的七窍,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在他的身体里筑了巢,活活把他蛰死了。
王保国站在密室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二十六年的杀生,上亿条性命,终究还是要还的。
警方很快就赶到了,封锁了现场,调查了很久。最终,警方出具的调查结果显示,杜坤系被野生东亚钳蝎多次蛰伤,引发严重过敏性休克,多器官衰竭死亡。其非法收购国家三有保护动物野生蝎子,已涉嫌刑事犯罪,因犯罪嫌疑人死亡,依法不再追究刑事责任。
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沂蒙山区,十里八乡,无人不知。
那些以前天天夜里进山抓蝎子的村民,全都吓坏了,纷纷把家里还没卖掉的蝎子,全都放回了山里,再也不敢进山抓蝎子了。哪怕有人出再高的价钱,也没人敢去了。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抓大留小,不抓孕蝎,不赶尽杀绝,又被人们重新捡了起来。偶尔有人进山抓蝎子,也只抓几只成年的雄蝎,够换点零花钱就收手,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赶尽杀绝了。
几年之后,沂蒙山里的蝎子,数量慢慢恢复了,山里的虫害也少了,山林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岸堤镇的保国客栈,依旧开着。王保国依旧守着他的客栈,看着南来北往的收山货的客商。每当有收野味、收山货的客商住进来,他都会讲起杜老六的故事,跟他们说:
“山里的生灵,都有灵性。人活一辈子,要对自然有敬畏,对生命有尊重。别为了钱,就赶尽杀绝,杀生太多,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的。”
沂蒙山的风,年年吹过岸堤镇,吹过孟良崮的山林。山里的蝎子,依旧在石头下繁衍生息,只是再也没有人,敢像杜老六那样,把这山野里的生灵,视作可以随意榨取的钱财,赶尽杀绝了。
而那个收了二十六年蝎子的蝎王,最终还是死在了蝎子手里,成了沂蒙山里,代代流传的,关于敬畏与报应的志怪故事,就像百年前聊斋里,那个死于蝎群的蝎客一样,警示着一代又一代人: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对生命的漠视,终将迎来最残酷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