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王如意王安宁的期末考(2/2)
老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草料都撒了一地。“如意,你爹今天心情好。你要是考个第一名,你爹能说二十个字。你加把劲,下学期考个第一,让你爹多说几句。”公鹿们趁机抢地上的草料吃,你争我夺,互相顶来顶去。
王如意说行,下学期我考第一,让爹说二十个字。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跑回家去了,边跑边喊“娘!爹说我能考上大学!”
王西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老周说西川你家这几个闺女一个比一个强。王西川说还行。
回到家,王安宁正在帮母亲包饺子。酸菜馅的,酸菜是自家渍的,黄丽霞秋天的时候渍了三大缸,够吃一冬天的。酸菜切得碎碎的,拌上五花肉末,再加点粉条和葱花,闻着就香。王如意洗了手也过来帮忙,她擀皮子,王安宁包。王如意擀皮子很快,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薄厚均匀,大小一致。王安宁包得慢,但包得好看,每个饺子都像元宝,褶子捏得整整齐齐,边上一道花边,摆在盖帘上像一排小士兵。姐妹俩配合默契,一个擀一个包,不多时就包了好几盖帘。
“如意,你成绩单给你爹看了?你爹说啥了?”黄丽霞一边剁馅一边问,菜刀在案板上剁得笃笃响,节奏明快。
“爹说‘不错,挺好’,四个字。”王如意伸出四根手指头,“上次说‘写得好’才三个字,这次多了一个字。”她把擀好的皮子摞成一摞,又拿起一块面团继续擀。
“你爹就是这样的人,话少,心里有。”黄丽霞把剁好的馅收到盆里,加上调料开始搅拌,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得肉馅上劲,发出黏黏的声响,“你考了第三,他心里高兴着呢。你没看他今天走路都轻快了不少?平时他走路步子沉,今天步子轻了,看着都年轻了几岁。”
王如意想了想,还真是。爹今天从鹿场回来的路上,步子确实比平时快,腰板也挺得比平时直。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头是高兴的,就是不会表达,或者不愿意表达。王如意说娘,俺爹这人,心里有话从来不说,都憋着,会不会憋出病来?黄丽霞说不至于,他憋了一辈子了,不也好好的。
王安宁一边包饺子一边小声说了一句——“八姐,你那个成绩单,爹肯定放柜子里了。我刚才看见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开柜子,把成绩单放进去了,跟六姐七姐的放在一起。爹把咱们的奖状证书都锁在那个柜子里,谁都不让碰。”
王如意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了。她低下头继续擀皮子,擀得飞快,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滚着。她没抬头,假装专心擀皮子,不让母亲和妹妹看见自己眼圈红了。
晚上全家吃饺子。酸菜馅的饺子,蘸着蒜泥和醋,热腾腾的,一口一个。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酸菜的酸爽和五花肉的肥美在嘴里化开,满口生香。家兴一口气吃了七八个,吃得满嘴流油,肚子圆滚滚的,打着饱嗝。家旺吃了四五个,吃完了还要,黄丽霞又给他盛了两个,他用勺子舀着吃,吃得满脸都是,鼻尖上粘着饺子馅。
王西川也吃了不少,吃完了一大碗,又去盛了第二碗。他吃饭一直很快,呼噜呼噜的,像是怕饭被人抢了似的——这个习惯是在靠山屯那几年饿出来的,那时候粮食不够吃,吃慢了就没了。黄丽霞坐在他旁边,不断地往他碗里夹菜,他照单全收,来者不拒。
“爹,下学期我一定考第一,让您多说几个字。”王如意把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饺子太烫,她一边吃一边吸溜,腮帮子鼓鼓的。
王西川没说话,继续吃饺子,但嘴角又翘了一下。那一丝笑意很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王如意看见了,她专门盯着看的。
收拾完碗筷,王如意去上茅房,路过父母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她看见父亲坐在炕沿上,戴着老花镜,正把她的成绩单和奖状放在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户口本、林场的工作证、各种合同、存折、韩把头留下的鹿皮地图、王静姝试验田的照片、王婉怡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王锦秋入展省美展的证书、王韶华的摄影展邀请函、王清扬的技术推广证书,还有厚厚一摞奖状和成绩单,从大丫到九丫,从小学到高中,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按年份排着。压在柜子最底下的,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王西川年轻时在靠山屯拍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站在老房子前面,手里抱着刚满周岁的王昭阳。
王西川把她的成绩单放在最上面,用手抚平了纸角,又看了看,然后合上柜门,锁好,把钥匙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确认放好了。王如意站在门外,看着父亲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捂着嘴没让自己哭出声,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回到自己屋里,王安宁已经铺好了被褥,正坐在炕上看书,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灯火如豆,照着她的侧脸。“八姐,你咋了?眼睛咋红了?”王安宁放下书。
“没事,让风吹的。”王如意脱了鞋上炕,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有点闷。她躺在炕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报纸,报纸上有几行字——“大力发展林业生产,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她看着那些字发呆,脑子里全是父亲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把成绩单放进柜子里的样子。
“九妹,你说咱爹是不是特别不容易?”王如意翻了个身面朝妹妹。
王安宁也躺下了,把被子盖好。“嗯。”
“咱爹这辈子,从靠山屯搬到林场,从打猎的变成副场长,又开店又办厂又养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王如意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王安宁说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夜深了。王如意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又飘起了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碎银子从天上一把一把地撒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在靠山屯,冬天特别冷,雪特别大,爹每次出门打猎都要穿得很厚,棉袄外面套棉袄,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只露出两只眼睛。有时候一去就是好几天,她和九妹就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爹啥时候回来。娘说爹去打猎了,打回来就有肉吃了,她们就盼着爹回来。爹每次回来都不会空手,有时候是野兔,有时候是狍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打到野猪。爹把猎物扛在肩上走进院子的时候,全身都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像个雪人。她就跑过去喊爹,爹蹲下来用冰冷的手摸摸她的脸,她缩着脖子笑。
现在日子好了,不用爹去打猎也能吃上肉了,可爹还是经常进山。他说不是为了打猎,是习惯,是改不了了。一天不进山就浑身不得劲,两天不进山就吃不下饭,三天不进山就睡不着觉。山里有他的魂,他的魂丢在大黑山了,得时不时回去看看。
王如意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王安宁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过来,“八姐,你又翻,能不能消停会儿?”
“九妹,你说咱爹的柜子里,装着咱家多少年的东西?”
“不知道,睡吧。”
王如意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个柜子——锁着的,谁都不让碰。柜子里装着全家的记忆,全家的荣誉,全家的路。从靠山屯到林场,从穷得叮当响到有厂有店有鹿场,每一步都锁在那个柜子里。
那一夜,王如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考上了大学,爹送她去学校,站在校门口,嘴角翘得很高,高到她不用仔细看也能看见。她朝爹挥手,爹也朝她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