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一品功成惊世俗,孤城誓死励三军(2/2)
一排火炮在城垛之间摆开,炮口黑洞洞地指向南方那片正在被朝廷大军逐渐覆盖的原野;
火铳手和弓箭手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城垛后方,手中的火铳和长弓在阴沉的日光中泛着一层冷硬而密集的光泽;
狼牙拍、撞杆、火油、檑木、巨石等守城工具被分门别类地堆放在城墙各处,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堆,如同一道被均匀分布在城墙上的、随时可以被唤醒的死亡之墙。
城外护城河已被加宽加深,河水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一层浑浊而沉重的暗灰色;
城门和城墙根下堆满了拒马与鹿角,那些削尖的木桩如同一排排被竖起的獠牙般将城墙与外界之间划出一道无法轻易逾越的屏障。
陈洛与朱长姬、朱高煦等守城将领都在丽正门的门楼中,观看着朝廷大军的扎营布阵。
丽正门是京北城的南大门,也是李锦隆大军从南面推进时最先抵达的城门。
那道门楼如同一双睁开的眼睛般嵌在城墙的正中,将南面那片正在被五十万大军逐渐覆盖的原野尽收眼底。
只见营帐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如同一片被搬到了大地上的、由布匹和木材构成的灰色海洋。
那些营帐从南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城外的视野尽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在阴沉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沉闷而压抑的灰褐色调。
有兵马正在运送木头进入大营,那些独轮车、牛车和驮马组成的运输队伍如同一道道被拉长的、缓慢蠕动的暗影般在营盘与南方的官道之间来回穿梭。
有将领疑问道:“这京北周围的林子不都烧光了吗?他们从哪儿来得这么多木头?”
有将领回复道:“是从河间府那边拉过来的。”
有将领惊讶道:“从河间府?那么远啊。”
朱高煦忧心忡忡地说道:“莫说天下,大半个京北省还在朝廷手里呢。李锦隆手下五十万人,只要两万人去伐木,也够用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道明显的、如同在将一道他反复想过却找不到答案的忧虑轻轻搁在桌面上般的沉重与不安。
那道声音在门楼中回荡着,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般让在场几位将领的面色都微微沉了一下。
朱长姬见朱高煦说得丧气,心中想起燕王对他的评价,勇猛有余坚毅不足,顺境还能正常发挥,遇上逆境则后劲不足。
她知道朱高煦是有些胆怯了。
那道胆怯如同一道被刻意压在表面之下的暗流般,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可见,让她对这个二叔在此刻的表现感到一阵淡淡的失望。
她不以为然地轻轻挑了一下眉梢,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将一道她不愿正视的担忧以最干脆的方式推开般的果决与坦荡:
“那又如何。”
随即她向前迈了一步,走到门楼边缘那道可以俯瞰城下全貌的位置,声音提高了几分,如同一道被从高处抛下的钟声般在城楼上回荡开来。
那道声音穿透了风声和旌旗的猎猎声响,清晰地落在城头上每一个将士的耳中:
“将士们!我朱长姬在此立誓,若是这丽正门破了,我便与这城门共存亡!”
她的声音落定在城头的那一刻,如同一道被点燃的信号般在整座城墙上引起了一阵短暂的、如同呼吸被屏住般的安静。
那些正在搬运檑木的民夫停下了脚步,那些正在检查弓弦的弓箭手抬起了头,那些正在火炮旁调整角度的炮手转过了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道站在门楼边缘的年轻身影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甲胄,甲叶在阴沉的天色中泛着一层冷硬而明亮的金属光泽,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发丝被北风吹得在脸侧微微飘动,却丝毫不动摇她站在那里的挺拔与从容。
陈洛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将那番话和城头上那道短暂的安静都收入眼中。
他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向前迈出半步,以《狮子吼》的音功为基底,将那道附和化为一道如同从城头炸开的惊雷般的声音,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同生共死!”
那道声音带着一道如同被反复锻打过的铁般硬朗而滚烫的质地,在城墙上空回荡开来,如同一道被敲响的战鼓般让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如同被点燃般的冲动与热血。
城头上的将士们在那道声音的余韵中,如同被一道同时按下的开关般齐齐举起了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喊:
“同生共死!”
那道声浪如同一道被从丽正门门楼上释放而出的洪流般,沿着城墙向两侧蔓延开来,从丽正门传到下一个城门,又从下一个城门传到再下一个。
如同一道被同时点燃的烽火般,一道接一道地传遍了京北九门。
整座京北城在那道声浪中如同一头被从沉睡中唤醒的巨兽般,发出了一声持续而深沉的咆哮,将那层因为五十万大军压境而积攒在城头上的沉闷与压抑冲散了大半。
朱高煦也跟着那道音浪喊了一声“同生共死”,但他那道声音在周围的声浪中显得微弱而迟疑,如同一片被潮水推着向前却始终没有真正融入潮水的落叶。
他在那道声浪中微微偏过头,看向朱长姬的方向,那道目光中混合着忌惮和不服之意。
燕王离开京北时将守城重任交给了孙女朱长姬,而不是身为儿子的他。
这说明了什么不言而喻。
那道安排如同一道被写在纸面上的、关于继承顺序的隐晦暗示般,让他在看到朱长姬站在门楼边缘接受全城将士目光汇聚的那一刻,心中那道不服如同一块被反复加热的铁般在他胸中烧得通红。
但此刻事关京北城生死,他不能将对自己的侄女朱长姬不服的表现得太过明显。
他只能将那道不服压在心底,如同一块被强行塞入箱底的重物般让它在那道他不愿承认的深处持续地沉甸着。
他微微垂下目光,落在城下那片正在被朝廷大军逐渐覆盖的原野上,心中只盼着等朱长姬顶不住的时候,自己再出面数落她的不是。
那道念头如同一根被埋在暗处的引线般,在他心中安静地等待着它被点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