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江南密信商对策,松亭酒话探去留(2/2)
如今两人之间的那道因阵营而对立的界限,已经在一次次的酒碗碰撞和枪棒交手中被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说话间也没了诸多客气和谨慎,该骂就骂,该笑就笑,倒像是一对相交多年的老友。
这一日陈洛又到松亭关陈亨帐中喝酒。
帐外的北风比前些日子更凉了几分,吹得帐帘时不时翻动一下,透进一线关外那片被秋色覆盖的山野。
两人各据一案,面前摆着一碟酱肉、一碟花生米、几根风干的肉条,酒是陈亨从大宁带来的老酒,入口烈而回甘,在深秋的寒日里喝上一口,浑身都跟着舒坦起来。
酒过三巡,陈亨从案角拿起一份刚送到的邸报。
他虽是大宁都指挥使,但身为边军将领,朝廷发往各都司的邸报依然会照常送到他手中。
他展开邸报扫了几眼,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又松开,最后化为一声带着几分感慨与幸灾乐祸的啧啧声。
“啧啧,老将军顾成这次惨了。”
他将邸报往案上一搁,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说一件刚听来的惨事般的唏嘘。
“他被燕王俘虏后归降了燕王,朝廷那边一得知消息,就把他的家人统统给斩了,一个不留。连他那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孙儿都没放过。”
陈洛正伸筷子夹花生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层真实的意外与不解:
“建文帝不至于如此吧?他不是最为仁厚了吗?当初削藩时还说什么‘毋使朕有杀叔之名’,怎么到顾成这件事上便如此决绝了?”
“顾成好歹也是开国功臣,平定西南,战功赫赫,功在社稷,就算他投降了燕王,罪及家人便也罢了,怎么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放过?”
陈亨将酒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语气中带着一层见惯了刀光剑影的老将特有的冷硬与通透:
“谁叫他站错了位置呢?陛下要的是杀鸡儆猴。”
“你想想,顾成那样的老将都投降了燕王,若是朝廷不拿出点雷霆手段来,以后那些被燕军俘虏的将领岂不是个个都要心存侥幸,以为投降了还能保全家人?”
“朝廷这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敢投燕逆者,诛无赦。”
他说完微微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陈洛面上,带着一层如同在提醒一道他已经想到却还没说出口的关心:
“陈老弟,你家中还有何人?可要小心了。你如今在燕王这边效力,若是被朝廷那边知道了你的名号,怕是也要被列入那‘逆臣’的名册里去。”
陈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般的轻松与洒脱:
“我就孤家寡人一个,四海为家。建文帝拿捏不了我,他就算想抄我的家,也找不到几个人来抄。不过我也就是一个小人物,还入不了朝廷的眼。陈老哥多虑了。”
陈亨看着他那副洒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伸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道:
“你倒是洒脱。可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好歹也是堂堂的状元郎,如今还是二品宗师,怎么说都是个大人物了。你要是小人物,那这天下便没几个大人物了。”
陈洛嘿嘿笑了笑,没有接那句话,而是将话头一转,问向陈亨:
“陈老哥,你的家眷如今何在?不会都还在南方吧?若是还在南方,那你可得趁早未雨绸缪了。”
陈亨被他这一问,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
他吹胡子瞪眼睛地拍了拍案面,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被触到了某根隐忧般的嘴硬与不自在:
“我行得正坐得端,朝廷胆敢动我家人?我陈亨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有什么理由动我的家人?”
陈洛看着他笑了笑,语气中那道调侃已经被一层更加认真而诚恳的提醒所覆盖:
“如今战火已起,未来必定蔓延。眼下燕王和朝廷在北方相持,朝廷又在大举征调兵马,那些兵马的调动和粮草的转运,都要经过南直隶、山东、河南那些地方。”
“届时兵荒马乱,为了家人安全,早些做准备总归是没错的。哪怕是先把家眷迁到一处安稳的地方去避一避,也比到时候临时抱佛脚来得强。”
陈亨被他这番话说的面色微微沉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才放下碗,转口说道:
“这倒是。我近段时间收到消息,朝廷上陛下已令百官举荐大将军人选,召集大军,再伐燕藩。”
“这些日子来,仅我看见的接到朝廷命令的都司卫所,加起来都已经超过三十万。看来这次朝廷是动了真格,打算一口气把燕王给按死。”
陈洛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一转。
他将手中的酒碗搁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快速将陈亨方才透露的信息与他已知的战局拼合了一下。
超过三十万的新调兵马,加上上次集结、如今守在真定的那二十万,建文帝这一回是调动了近半的朝廷兵马北上。
这样规模的兵力调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对付燕王所需要的程度。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揭开一道被忽略的暗线般的审慎与直白:
“超过三十万人马,加上上次集结、如今守在真定的二十万人马,这建文帝是调动了近半的朝廷兵马。”
“看来这次朝廷对燕王是势在必行啊。不过,燕王不过区区几万人马,真值得朝廷如此大动干戈吗?”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陈亨,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将一道陈亨可能还未曾认真想过的可能性摆到他面前般的认真与锐利:
“是不是朝廷想着收拾完燕王,顺势也将宁王给收拾喽?陈老哥,我看你还是要及早做准备了。”
“朝廷这可是来者不善啊。这回宁王再想观望可不大行了,朝廷已经把刀架到了脖子上,他迟早得做出选择。”
他的语气在那道分析中逐渐收束,最终落回到他与陈亨之间那个已经被反复提起却始终未曾被正面回应的话题上,如同一道在酒桌上被第三次摆出来的邀约:
“陈老哥,你也要有所选择了。小弟还是那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事。”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将那道被摆在桌面上的话留给陈亨自己去消化。
帐中的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成两道交错的暗影。
陈亨端着酒碗,眉头微微锁着,目光落在案上那份邸报的边缘,那道沉思的神情如同一片被缓慢搅动的水面般,在他的眉宇间持续地扩散着细碎的波纹,久久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