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3章 朝堂定帅伐燕庶,诏书招宁隐暗锋(2/2)
他话说得恳切,却未能完全打动建文帝。
建文帝的目光从黄子城身上移开,落在祁泰面上,等着这位执掌兵部的老臣开口。
祁泰面色沉凝,出列时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不容回避的军事判断般的笃定:
“陛下,臣以为,曹国公李锦隆虽熟读兵书,然——他未尝临阵。”
“燕逆在北境与北虏交战数十年,是真正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而非纸面上的帅才。”
“贸然让一个未经实战的主帅去面对燕逆,恐怕非明智之举。”
他微微顿了一下,将目光落在方效孺和黄子城之间那道空位上,语气沉稳审慎:
“臣推荐长兴侯耿炳文。耿炳文乃开国宿将,战功赫赫。当年镇守长兴,张士诚以十万大军围攻,耿炳文以数千兵力坚守十一年,一战成名。”
“此战之后,太祖皇帝曾亲口称赞他‘善守’。他虽然年岁已高,年逾八十,但习武不辍,内功深厚,老而弥坚。”
“由他领军北上,不必追求速战速决,只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以朝廷之兵力优势与粮草补给层层推进,足以应对燕王。”
黄子城听了祁泰的话,面色微微不豫,还想再争辩几句,但建文帝已经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建文帝的目光在祁泰和黄子城之间来回扫过一圈,在心中将两人的判断重新掂量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祁泰说得更在理。
李锦隆固然是开国功臣之后,也确实熟读兵书,但兵书读得再多,没有真正在战场上与人对垒过,终究是纸上谈兵。
而他的四叔,燕王朱楴,虽然如今被他废为燕庶人,但那是在北境与北虏打了数十年仗的人,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在生死边缘来回走过无数遍的老将。
让一个从未临阵的曹国公去与他正面交锋,他心中那份不安无论如何也无法被黄子城的言辞压下去。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御书房上方那道被烛火映得微微发黄的横梁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重大决策般的郑重与审慎:
“便依祁卿所奏。传旨——任命耿炳文为征虏大将军,统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
他当时说这话时,心中确实对耿炳文寄托了强烈的希望。
耿炳文是开国老将,战功赫赫,尤其是长兴守卫战一役,以数千兵力抵抗十万大军十一年而不陷,这份“善守”的功底在朝廷中无人能出其右。
他不需要耿炳文速战速决,他只需要耿炳文能稳住战线,不让燕军南下,同时以朝廷的兵力优势和粮草补给优势逐步消耗燕军的锐气,等到燕军粮尽兵疲时再一举合围歼灭。
以耿炳文的资历和经验,应当足以应对他那威名赫赫的四叔了。
此刻站在奉天殿的御座上,他看着下方百官逐渐平息下来的议论声,心中那道因为昨夜的选择而翻涌过的波澜正在逐渐平复。
他微微吐出一口无声的气,将目光从百官身上收回,仿佛在确认那道决定已经落定、诏书已经拟好、三十万大军已经在调动。
剩下的,便是让时间和战场去验证,他的选择是否如他所愿地稳住了那道正在北面蔓延的裂缝,而没有让它在别处更加剧烈地裂开。
接下来宣旨太监的声音在奉天殿中响起时,百官方才稍稍平息的议论声尚未完全沉落,便被那道新的谕旨重新搅动起来。
太监的声音尖锐而清晰,在宽阔的殿宇中回荡开来,一字一句地将那道关于宁王的诏书念得清清楚楚:
“太祖高皇帝创业垂统,封建诸子,藩屏国家。宁王权为太祖亲子,位居藩王,镇守大宁,统率边军,宜思报国,以固边疆。”
“今燕庶人楴,包藏祸心,假‘靖难’之名,举兵内向,欲危社稷。朝廷挥师北伐,讨此逆贼。但燕兵势盛,恐其北连胡虏,东掠辽海,非一军可制。”
“宁王权在大宁,手握重兵,地处燕北。特命尔:率所部精锐,南下会剿,共清国难。”
谕旨宣读完毕的那一刻,奉天殿中原本已经逐渐平息的低声议论,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水面般重新荡漾开来。
百官们相互交换着目光,有人微微皱眉,有人低声与身旁的同僚交谈,有人面色平静却目光闪烁,仿佛在各自心中揣度着这道谕旨背后真正的声音。
那些原本还沉浸在“朝廷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的安稳感中的官员们,此刻被这道谕旨引向了另一层更加微妙的考量。
“宁王会奉召吗?”有人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同僚。
“从大义上来讲,他不得不奉召。毕竟他是太祖亲子,燕王是他的兄长,如今兄长谋逆,他若置身事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这种事,哪里是‘大义’两个字就能说得清的?”
另一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分析一道熟悉人事般的审慎与审慎。
“宁王在大宁经营多年,麾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铎颜三卫骑兵骁勇善战,他凭什么要将这些家底拿出来替朝廷卖命?”
“若我是宁王,多半会阳奉阴违,表面上应承下来,实际上按兵不动,观望一阵再说。”
“等到朝廷与燕王打得两败俱伤时再从中渔利,那才是精明的做法。”
“你们说得都不对。”第三个人插话进来,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人听到。
“你们想过没有,若是宁王非但不奉召,反而觉得朝廷这是要趁机削他的兵权,与燕王联手了呢?”
“那可就不是两线作战了,而是南北夹击。到那时候朝廷的局面才真正棘手了。”
这话说得周围几人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却没有人敢接话,只是各自沉默着将目光重新移回御座方向。
建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对下方百官那些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面孔,面上依然带着那副从容而深沉的帝王威仪,仿佛对宁王是否会奉召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担忧。
但他在心中却已经将那道谕旨的用意和下一步的布局逐一梳理清楚了。
他从未指望过宁王会乖乖听话出兵,这些强藩的心思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他下此谕旨,只是想表明朝廷的态度。
朝廷仍然是信任宁王的,仍然愿意给宁王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有了这道谕旨在手,宁王即便不奉召,也大概率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支持燕逆,因为那等于公开与朝廷撕破脸皮,把自己的退路彻底堵死。
一道不痛不痒的观望谕旨,换来宁王在燕逆起兵期间保持中立不插手,这笔账在建文帝看来是划算的。
至于宁王是否真的奉召南下,他并不抱多大希望。
他更相信自己能掌握的兵马,那道谕旨不过是表明态度,让天下人看到朝廷的宽大与公正。
他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一个一个来,等收拾完燕逆,下一个,便是宁王了。
那道冷笑没有浮现在他的脸上,只是在他眼底深处如同一道被压平的涟漪般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