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围场街角,寒日常谈(2/2)
豆腐张他性格实在,做生意童叟无欺,可乱世里,实在换不来安稳日子。
正说着,街角走来个穿旧长衫的周先生。
他是前清的秀才,如今在城里的破庙里教几个娃娃识字,长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块方方正正的补丁,手里捧着本卷了边的《百家姓》,手指沾着点墨渍,走路慢悠悠的,走到墙根下,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诸位街坊,早啊。”
“周先生也来晒太阳?”
陈婆子停下针线,笑着招呼,“昨儿鬼子拉木头,闹得满城风雨,您学问大,听人说这什么木头是干啥用的不?”
周先生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断了腿、用麻绳绑着的旧眼镜,坐在一块矮石上,把书放在腿上,摇了摇头:“惭愧惭愧,周某也是才疏学浅,哪懂得这些,无非就是教几个娃娃认几个字,混口饭吃罢了。”
他声音轻轻的,“不过昨儿听来上学的娃娃爹说,鬼子拉着木头往坝下走,守得严,别的,就再没听说了。”
他虽是秀才,却只是个普通读书人,守着破庙教书,束胥收的都是杂粮、布头,勉强糊口,城里的大事,也只是听街坊碎语,从没有什么底细。
“还是您自在,教娃娃识字,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
孙二咂咂嘴,羡慕道,“我这卖炭的,天不亮就得进山拉炭,冻得手脚发麻,还未必能卖出去。”
“哪有什么自在。”周先生笑了笑,手指摩挲着书的卷边,“破庙里漏风,娃娃们冻得手都握不住笔,能认几个字,也就是让他们将来别成睁眼瞎,不受人蒙罢了。”
他教识字,从不多收一分钱,街坊们也念他的好,有时会给他送点杂粮、柴火,这才撑到现在。
陈婆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家小孙子不就是跟着您识了几个字,现在能认自己的名字了,将来长大了,总比咱这睁眼瞎强。”
说着,她又加快了缝补的速度,“这夹袄缝好,明儿就让他穿着去学堂。”
日头渐渐高了些,街面上的人多了点,都是挎着菜篮比价的妇人、背着柴火赶路的汉子,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着豆腐挑子看,却只是咽咽口水,不敢伸手。
豆腐张心善,拿起一小块豆腐,递给最前头的孩子,孩子怯生生地接了,说了声谢谢师傅,一溜烟跑了。
“你这又是白给。”孙二笑道。
“一块豆腐罢了,怎么着也不能饿着娃娃们啊。”豆腐张摆了摆手,又喊起了叫卖声,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透着点无奈。
老赵依旧低头修鞋,锥子扎过鞋底的“嗤啦”声,在街角轻轻响着;
陈婆子的银针穿梭,线脚绕着破夹袄,缝着对孩子的盼头;
周先生坐在槐树底下,手上捧着旧书,对着日头翻了两页,嘴里轻轻念着字,像是在温书,又像是在给自己解闷;
孙二蹲在地上,掏出烟荷包,捏出一点碎烟,卷了个烟卷,凑到日头下,想找个人借火。
过了一阵,风又渐渐地吹了起来,带着点料峭的寒,吹得豆腐挑子的粗布轻轻晃,也把周先生的长衫袖口吹得翻卷。
陈婆子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把缝好的夹袄叠好,放进针线篮里,抬头看了看日头,喃喃道:“但愿等一开春,咱的日子能好过点。”
没有人接话,只是街角的叫卖声、锥子声、针线声,声声入耳,混着街上的脚步声,共同构成围场县城最为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