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Venezia 12(1/2)
第四十九章
布加拉提说完那句话之后便转了身,他踩着甲板走向船尾,一只手搭在发动机的操纵杆上,另一只手解开了系在铁桩上的缆绳。
那艘快艇在缆绳脱离的瞬间轻轻晃了一下,他拉动操纵杆,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螺旋桨在水面下搅出白色的涡流。
福葛站在码头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从码头边缘一直延伸到了教堂门前的石阶上,影子瘦长而僵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纳兰迦缩着肩膀站在他旁边,手指揪着自己外套的下摆,把那块布料攥出了细密的褶皱,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说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你……你们都是认真的吗?”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门,福葛感觉现在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冲出那道关卡,“你们肯定会被杀掉的,并不是因为一句这是‘正确的’。在这世上有些事是能做,而有些事是做不得的。”
米斯达站在船上,一只手扶着船舷,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把那条垂在船舷外面的腿收了回来,在甲板上踩实了。
阿帕基坐在船的中段,背靠着驾驶台的金属面板,一只脚搭在储物箱上,另一只脚平放在甲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散漫,像是在等红绿灯时随手打发时间。
“说到底,我们做的本来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工作。”米斯达和阿帕基的无动于衷让福葛感觉有些慌乱,他摊开手,急切地想从米斯达和阿帕基那里看到一点别的神情,“你们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但依旧什么反应也没有。
福葛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他咬紧的牙齿从脸颊侧面能看出轮廓,那块肌肉像一颗被拧紧的核桃。
他的视线从船上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从米斯达到阿帕基,从阿帕基到乔鲁诺,最后落在布加拉提身上——后者正站在舵柄旁,一只手搭在操纵杆上,侧脸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
布加拉提的外套上还沾着未干透的血迹,那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在白色的布料上画出一幅不规则的图案,像是某种抽象派的速写。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对自己说谎。”布加拉提如此说着,他手指用力,拉下了操纵杆。
发动机的音调从低沉转为高亢,螺旋桨搅起的水花变得更大更密集,白色的泡沫在水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条被撕裂的绸带。
“要出发了!”他的声音穿过发动机的轰鸣,穿过晨风,穿过码头和船之间那片越来越宽的水面,“既然这艘船即将驶离,那你们也就成为‘背叛者’了。”
船身向前倾斜了一下,然后稳定在一个新的速度上,船尾拖出的航迹在水面上画出一道越来越长的白色直线,那道线从码头边缘开始延伸,像一把刀在深蓝色的绸缎上划出的口子,边缘翻卷着泡沫,过了好几秒才开始慢慢合拢。
福葛的呼吸变得不均匀起来,有时候吸进去的气比呼出来的多,有时候又反过来,像是肺部在进行一场找不到节奏的实验。
“为什么……一个个都疯了!!”他的手指在失控地颤,从愤怒质问逐渐变成了荒谬的找补,“就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连话都没有交谈过几句的女孩子!”
“我们连她喜欢什么风格的音乐都不知道!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穿什么尺码的鞋,不知道她晚上几点睡觉、早上几点起床——什么都不知道!”这话说得毫无逻辑,颇像气话。
纳兰迦站在他旁边,手指绞在一起的力道更大了,指甲陷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压痕,从身体内部向外涌出的、无法通过流泪来释放的压力把他的眼睑挤得充血。
布加拉提没有回应福葛那段关于“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船越驶越远了。
福葛站在码头边缘,看着那道航迹不断变长、变宽,变成一条连接着船和岸的白色的路。
那条路正在以他无法追赶的速度断裂,被水吞没、被风吹散。
他觉得自己全身脱力了,身体意识到继续握紧已经没有意义之后——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在梦中和人搏斗,拳头打在空气里,没有任何阻力,也打不中任何东西。
暗杀组那边,索尔贝和杰拉德刚好从教堂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衣服上沾着灰尘。索尔贝大步跨下台阶,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里面什么都没有,”杰拉德提了提手里的搜证袋对里苏特说,“纳骨堂里有血迹和大量战斗痕迹,有脚印,有几条岔路,但没有任何遗留物。老板很小心,索尔贝转了一圈,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里苏特点了点头,那头银白色的短发在逆光中几乎要融进天空的颜色里,只有血红色的眼眸还保持着与周围一切截然不同的饱和度:“上船,追上去。”
“等等,”梅洛尼突然直起身,纱织眼罩知后觉地发现了盲点,“布加拉提他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加丘本来已经半躺进船舱里了,两条腿交叉搭在船尾的横板上,听到这句话后坐了起来,动作之快让船身都晃了一下,梅洛尼赶紧抓住船舷稳住身体。
加丘扶着眼镜往布加拉提那边遥望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急什么,队长不是说要追上去了吗?等会看我把油门焊死直接顶他们的船屁股。”
普罗修特没有理会那俩人的互相拉扯。
他走到贝西面前,蹲下低头看了一眼石板上那一堆东西,他伸手在那堆东西里拨了一下,把两个发圈捻起来看了看,指腹在金属表面摩挲了一下,确认了那确实是纯金的手感。然后他把发圈放回原处,转头对贝西说:“收好。”
贝西点了点头,把那堆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像一只抱着坚果的松鼠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的船,每走两步都要低头看一眼怀里有没有东西滑落。
索尔贝和杰拉德在完成了检查教堂的任务后已经回到了码头,两人并肩站着,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像两只刚巡视完领地的猎犬。
加丘还在惦记刚才那个赌局,虽然已经认输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加丘嘀咕着“贝西这个小鬼就是第一次赌才会运气好,下次一定赌赢他”一边朝岸上的大部队挥手示意:“喂,岸上的别磨蹭了,上船上船!过去和他们汇合!”
里苏特迈步走向最近的那艘船,利落地撑住船舷后轻跃跳进了船里,落地的声音比一片羽毛重不了多少。
梅戴跟在里苏特身后跨上了船。他弯腰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浅蓝色的长发在弯腰时从肩膀滑落,有几缕垂到了膝盖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手指习惯性地绕起一缕发丝拨到了耳后,梅戴上船的时候,裘德也紧随其后上了船。
布加拉提的船在驶出大约两百米后依然没有减速,看来一条船上的旅人早已做出觉悟了。
岸上还站着两个人。
福葛和纳兰迦之间的距离从布加拉提开口说话之前就没有变过,但他们之间的那片空气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已经被无数种没有说出口的话塞满了,那些话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沉重到连站在几米外的他们都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气密度比其他地方高了一些。
“出发。”里苏特的声音从船头传来。
暗杀组的船只同时启动,发动机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合奏,在水面上扩散开来。
螺旋桨搅起的水花在晨光中像打碎的玻璃一样闪烁着细碎的亮点,三艘船以扇形队形从码头离开,朝着布加拉提那艘正在远离的快艇靠拢过去。
加丘的船开在最前面,他站在船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扶着眼镜,晨风把他的浅蓝色卷发吹得往后飘,露出他饱满的额头和额头上常年皱着眉留下的竖纹。梅洛尼坐在船尾,双手撑在身侧,漫不经心地用手控制着发动机。
当暗杀组的船只从福葛和纳兰迦面前经过时,加丘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挑了一下,那种笑容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告别,或者两者兼有。
他朝着那两个人挥了一下手,动作幅度不大,像是街坊邻居在路上碰见时随手打个招呼,然后就把头转回去了。
“Ciao.”那个词从晨风中飘过来,落到岸上时已经只剩下半口气的音量。
没等岸上那俩人有什么反应,加丘招呼梅洛尼:“梅洛尼,最大档!”
“……我才不想翻船嘞。”梅洛尼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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