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冰窟分灯 伤兵入关（2/2）
谷中老人急道：“里面背风。”
“也聚寒，他们不是来练功的。”
寒三娘脱下外衫，盖在一个嘴唇发青的伤员腿上，命人用苇席和厚毡在洞外隔出三排小棚。
冰窟存粮，洞口挡风，人在棚里睡，火盆与药炉分开，烟口朝下风处留着。
她在这里管了多年生计，知道北地的寒气从来不只会冻死人，也会把一副原本还能熬过去的伤，悄悄熬成死伤。
计风来得更晚一些。
他没有直接进伤棚，先去看了回路，回来时鞋上沾着两种不同颜色的土，怀里还抱着一只车轮。
郭由看见那轮子，眼睛比看见丹药还亮。
“正缺这个！”
“少拆了别人家磨盘，赔的钱记你账上。”
计风把轮子放下，转头与寒三娘核过下一段路。
他留在外线的暗仓只够小队接应，忽然多了近两百口人，绝不能拿几处埋粮点硬撑，更不能把本来藏着的所有眼线一次暴露。
于是伤重者先走，轻伤者留半日，旧路上的运粮车掉头接人，车夫只认这一个冰窟，不问陈王去了何处。
高处有一片影子掠过。
重明落在洞外石梁上，收拢衣袖，把沿途可疑烟火的方位交给计风。
“西面有两拨骑马的人，只看路，尚未靠近。”
“你没赶？”
“赶了，他们就知道看对了。”
计风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倒是个懂行的。”
重明没有接这句夸赞，只把第二处塌方的位置也点了出来。
“那边车过不去，先填沟，别等人到了才换路。”
他带来的妖气，让棚中不少金丹悄悄握紧了手。
寒三娘看见了，没有替他说什么一家人的漂亮话，只把勘路图放到灯下，让所有管事都看见那两处实际的危险。
怕归怕。
至少这一夜，他们没有摸黑把重伤同伴抬进塌沟里。
夜半，徐向前被压低的争吵声惊醒。
他白日替一个同伴抬过车，肩上被粗麻绳勒出两道红印，本想催法力揉开，才提起一口气，便赶紧停了。
隔壁铺上的伤员看见，伸过来半瓶油。
“凡药，你别嫌。”
徐向前接到手里，闻见熟悉的辛辣味，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替药坊烧炉，手上烫出泡，用的也是这种东西。
那时候他盼着结丹，觉得一旦成了金丹，便再也不必被这点小伤折磨。
如今丹结了，麻绳勒破皮时，还是要疼。
“你还想回京么？”
同铺的人忽然问。
徐向前揉肩的手停住，没有立即摇头。
“我娘还在京郊。”
那人低低应了一声，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条褪色头绳，只看一眼，便又藏了回去。
两人都没再说话。
方取道查棚经过，听见最后几个字，脚步慢下来，却没有顺口保证陈国能替他们把家眷全接来。
他知道一句话许出去容易，许完之后，盼着的人会整夜睡不着。
“肯留家书的，明日单独来找我。”
方取道把灯往低处提了提。
“先记清要找谁，信暂时不往京里送，免得把人害了，等军情司核过路，再告诉你们能不能办。”
徐向前点头，将药油递回邻铺，掌心的油气尚热，心里那点没着落的念想，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开口问的地方。
棚角一个中年人捏着分到手的灵石，不肯吸纳，宁愿脸上青气越来越重，也只说自己不疼。
郭由蹲在他面前，耐性已经快磨光了。
“给你续命的，不用留回去当传家宝。”
那人把手藏进被子里。
“我知道分寸。”
徐向前听了几句，忽然想起军营里分丹的日子，便把郭由轻轻拉开了一些。
“他怕往后让还。”
郭由愣了。
“还什么？”
“还丹药，还灵石，还朝廷栽培之恩。”
徐向前声音很低。
“以前先吃下去，后面才知道，每个月要从军饷里扣，病得越久，欠得越多。”
郭由嘴唇动了动，没再骂。
他去找方取道，把那册物资账拿回来，直接翻到已经写好的那一页，递到中年人眼前。
青砚缴获，战地救治，公账支用。
没有病人的借契。
那人盯着看了许久，指腹在自己姓名边上来回摸了两次，才把灵石握进掌心。
一缕细弱灵机终于沿经脉流了进去。
徐向前坐回原处，刚躺下，便发现自己的被褥上多了小半块热饼。
郭由在远处背对着他喝水。
没人解释饼是谁留的。
到第三日午后，第一批伤车才看见黑石关城墙。
城门外铺好了木板，车轮不用再陷进烂泥，几名孩子趴在远处货栅上看，很快被守卫领开。
首批验伤的医棚借了城门内的旧货廊，仍在原有聚灵、隔绝阵的笼罩里，真正要扩出去的三座伤棚，此时尚未接通灵气。
厚帘后有热水蒸气升起，伤车一辆辆过门，并未在城外拉开供灵口。
张五站在棚口查人数。
兵器早已分箱，来人身上没有新加的锁链，进棚前却仍要过验伤、查符、登记三道手续。
徐向前把自己的名字说完，忽然听见一道鹅鸣。
一只比人腰还高的大鹅从旁边迈过，嘴里叼着一条布带，后头老黄狗急得团团转，像是那块布原本该归它。
“放下！”
马庆追出来，鞋都险些跑掉。
“那是包伤的，谁拿它给你扎蝴蝶结啊！”
徐向前看得发怔。
在中京军营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守卫查得很严，一只鹅却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当官的追得满头汗。
下一刻，一股微弱而清润的气息，顺着棚帘缝隙透了出来。
他的金丹轻轻动了一下。
徐向前猛地抬头，连身后的车杠顶到肩膀也没觉得疼。
灵气。
不必握着灵石，也不必先吞一粒苦得发腥的丹药。
这里的空气，竟能让他的丹田缓一口气。
张五看了看他的脸色，把医棚的帘子再掀高一些。
“进来吧，先只吐纳一口，医者让停就停。”
徐向前跨过门槛，听见里头有人笑着问他会不会认火色。
他张了张嘴，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会。”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