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蛛网半开 一线漏城(2/2)
军市南口。
过桥时,对方停下来买过一只炊饼。
卖饼的人找错了铜钱,多给一枚。
小吏还回去了。
他与寻常人一样会饿。
会嫌饼烫。
会在看见巡街天纪时下意识让路。
途中没有接头。
没有传信。
甚至没有做过任何可疑动作。
蛛迹能告诉陈一天,他走了哪条路。
却不能告诉陈一天,这个人为何没有影子。
也不能凭一枚多还的铜钱,判定他是善是恶。
第十息。
陈一天鼻下渗出一线血。
第十一息。
足迹停在西仓后巷。
那里昨夜起过火。
明火早被扑灭。
仓顶几处梁木仍在冒烟,守卫正把烧黑的麻袋一袋袋拖出来。
没有影子的小吏从后巷经过。
他没进仓。
只在一段被烟熏黑的院墙外咳了两声。
随后拐入染坊。
第十二息。
陈一天正要再追。
蛛网中所有细线忽然被一片刺目金光压住。
他胸口猛地一痛。
喉间涌上腥甜。
高依依直接切断阵盘。
东南旧井、西仓、染坊,以及那名无影小吏,同时从陈一天感知里退去。
他睁开眼。
一口血没咳出来。
被他硬咽了回去。
高依依把帕子递到他鼻下。
“十二息。”
陈一天擦了擦血。
“我很守信用。”
“最后半息是我替你关的。”
“四舍五入,也算我自己关。”
高依依没有与他争。
她只把阵盘收走,又拿来一枚压制圣痕的丹药。
陈一天一看颜色,脸便苦了。
“刚喝完。”
“这是药丸。”
“有区别吗?”
“有。”
高依依把药丸放进他掌心。
“这个更苦。”
片刻后。
魏小六和刘粉分别收到一张纸。
魏小六那张写着小吏的体态、左脚外偏、右肩低半寸、经过路线。
没有名字。
也没有“抓人”二字。
刘粉那张只写三处。
石料场。
军市南口炊饼摊。
西仓后巷。
让她查这三处近日都收过什么、少过什么、又多过什么。
两张纸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
魏小六先回了消息。
这几日能出入东南阵室的杂役、小吏、石匠,一共四十三人。
左脚走路外偏的有七个。
右肩曾受过伤,落下来比左肩低的,只有一个。
杜平。
二十七岁,城西杜家巷人。
父母早亡,没有妻儿,原本在石料场做搬运。两个月前,黑石关扩修阵室,人手不足,他因识得几个字,被临时调去登记阵材。
户籍是真的。
邻里也都认得。
就连他小时候掉进水沟,摔坏右肩的事,都有三个老人能说出同一个日子。
这样的人,比一张做得天衣无缝的假路引更麻烦。
因为他不是昨夜才从城墙外翻进来。
他本来就是黑石关的人。
魏小六没有因此便在名字后面画死记。
他亲自去了趟炊饼摊。
摊主记得杜平。
也记得那枚多找的铜钱。
“杜家小子走出去十几步,把钱塞回来了。”
“还说如今粮价不稳,少一文都可能少买一口面,让我下回算仔细些。”
摊主说完,又有些不安。
“魏大人,他犯事了?”
魏小六笑着拿起一只炊饼。
“没事。”
“军情司查街面生意,顺口问问。”
他付了三文钱。
这回摊主没有找错。
因为根本不用找。
另一边。
刘粉从三处账里,拼出了另一条线。
石料场三日前少了一只装桐油的旧陶罐。
军市南口卖炊饼的人没丢东西,却记得杜平昨日替染坊买过一捆细麻。
染坊今日多出一篮本不该送去西仓的脏衣。
三件东西单独看,都不值钱。
合在一起,却正好能把一粒火星藏过巡检,送进昨夜被水浇透的仓梁。
刘粉没有去截那只篮子。
她只让仓内守卫换走两个真伙计,又在最容易复燃的横梁下,提前铺了一层浸水沙土。
账能告诉她东西从哪里来。
却不能告诉她,杜平是自愿,还是有人拿住了他的命。
这要等他把最后一步走完,才有机会看清。
两边消息送回王府时,陈一天只看了一遍。
“蛛迹看见的是留下来的痕迹。”
“不是把一个人的心剖出来给我看。”
“他还过一文钱,也可能害一城人。”
“他要烧一座仓,也未必真想烧。”
“所以别替他猜。”
“让他自己选。”
魏小六随即把跟线的人换了。
军情司里那些一眼就像探子的,一个都没用。
只让一名每日给石料场送水的老汉照旧推车,又让两个在军市跑腿的孩子轮流盯巷口。
杜平认得巡兵。
也可能认得生面孔。
可他不会在意昨日就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送水车,更不会记得一个满街替人送信换铜钱的孩子。
网不是撒得越大越好。
线就在眼前时,越像寻常日子,越不容易惊鱼。
张五看完,问了一句。
“主公既已看见,为何不立刻抓?”
陈一天靠回软榻。
胸口仍一阵阵抽痛。
“因为我只知道他没影子。”
“没影子,不等于他知道自己没影子。”
“也不等于他就是下手的人。”
“先跟。”
张五道:“若他再动呢?”
“那便让他动。”
陈一天看向窗外。
“对面花这么大工夫,把一条线送进来,不会只为了让它去买炊饼。”
“我把蛛迹收了。”
“他若真替人办事,现在应该觉得机会来了。”
西仓后方。
那名小吏从染坊出来。
手里多了一只装脏衣的竹篮。
他在巷口等了片刻。
见四周巡兵恢复正常,才沿墙根慢慢往仓院走。
阳光已经升高。
他的身前有篮子的影。
身后有院墙的影。
唯独脚下,干干净净。
像那口旧井仍在远处替他站着。
而竹篮底部。
一粒昨夜没有烧尽的暗红火星,正在灰烬里缓缓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