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人间幸有小暖时（2/2）
墨兰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公主对婉儿好，这是人情。咱们守着孝，这是规矩。人情和规矩，非得撞得头破血流吗？”
她看着众人。
“我想了一晚上，想出一个法子。”
苏氏赶紧拿起小本子，准备记。
墨兰走到桌前，坐下。
“明日公主若来，咱们照常接驾。香案摆上，该跪跪，该迎迎。可跪完之后……”
她顿了顿。
“让婉儿单独陪着公主。就在这院子里，哪儿也别去。咱们不进去，不打扰，就让她们两个说话。”
苏氏愣了一下。
“这……这合规矩吗？”
梁夫人看着她。
“不合。可公主说了，她是来看婉儿的，不是来摆架子的。咱们依了她的意思，也不算错。”
崔氏点点头。
“这倒是个法子。既不违了孝期的规矩，也不冷了公主的心。”
“婉儿一个人在院子里陪公主，不出门，不见外人，也不算破孝。”
梁夫人看着墨兰。
“可有一桩，得让婉儿自己拿主意。”
墨兰愣了一下。
梁夫人继续说。
“公主待她好，这是情分。可她如今在孝期，心里装着事，有没有心思陪公主，得看她自己。她若愿意，咱们就安排。她若不乐意，咱们也不能硬推着她去。”
墨兰点点头。
“臣妾明白。”
梁夫人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公主若来，先按规矩接驾，然后让婉儿自己选。”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对了，把婉儿叫来。我得问问她，公主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明日好准备。”
苏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婉儿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小小的脸上带着倦意，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祖母。”
梁夫人招手让她过来。
“来，坐下。”
婉儿在她旁边坐下。
梁夫人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婉儿，”她开口，“你跟祖母说说，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婉儿想了想。
“公主……很爱笑。”
她说着，嘴角也弯了弯。
“可那笑，有时候不是真的笑。”
梁夫人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是真的笑？”
婉儿低着头，想了很久。
“就是……她笑的时候，眼睛有时候不笑。只是嘴在笑，眼睛还是空的。”
梁夫人的心揪了一下。
这孩子，看得真透。
“那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笑？”
婉儿抬起头。
“我给她梳头的时候。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我陪她玩的时候。”
她顿了顿。
“她说，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用装。”
屋里静下来。
梁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婉儿的头。
“好孩子。”
“婉儿，明日公主若来，你愿不愿意单独陪她说说话？”
婉儿愣了一下。
“单独？”
“就在这院子里。哪儿也不去。就你们两个，说话，吃点心，爱干什么干什么。”
婉儿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愿意。”
梁夫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那种找到了办法的、松一口气的笑。
“那就好。”
她站起来。
“去睡吧。明日公主若来，祖母让人叫你。”
婉儿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祖母。”
梁夫人看着她。
“嗯？”
婉儿轻轻说了一句话。
“公主其实很可怜的。”
说完，她走了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
梁夫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很久。
崔氏走过来。
“母亲，您看这法子……”
梁夫人摆摆手。
“就这么办吧。”
晚上，闹闹缠着婉儿让她讲她和公主的趣事，宁姐儿一边算账一边打趣。林苏也笑眯眯的听着。
屋里点着两盏灯，一盏放在桌上，一盏搁在窗边的条案上。烛火暖暖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闹闹趴在炕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婉儿。
“姐姐姐姐，你再讲讲嘛！那个公主，她真的骑马来的？”
婉儿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个绣绷，正慢条斯理地绣着什么。听见闹闹问，她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真的。大红马，比你还高。”
闹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那她骑马的样子好看吗？”
婉儿想了想。
“好看。腰挺得直直的，手里拿着鞭子，一挥马就跑起来了。”
闹闹“哇”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想象那个画面。
宁姐儿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账本，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她一边打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闹闹，你别光顾着听故事，一会儿该睡觉了。”
闹闹不理她，翻过身又凑到婉儿跟前。
“姐姐姐姐，那公主平时在宫里都干什么呀？也像我们一样吃饭睡觉吗？”
婉儿被逗笑了。
“当然吃饭睡觉。不过她吃的，比咱们好。”
“有多好？”
“有鱼有肉，有糕有点心，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闹闹咽了咽口水。
宁姐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你就知道吃。”
闹闹不服气。
“那你说，公主还干什么？”
宁姐儿不接话，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林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热茶，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她喜欢这样的时候。
白天那些沉沉的事，这会儿都远了。只剩下一屋子的暖光，和闹闹缠着姐姐讲故事的童音。
“姐姐你快讲嘛！”闹闹又催了。
婉儿放下绣绷，想了想。
“那我说一个。”
闹闹立刻坐直了，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婉儿开口。
“有一回，公主发脾气了。”
闹闹眼睛一亮。
“为什么发脾气？”
“因为御花园里的花开得不好。”
闹闹愣住了。
“花开得不好，也要发脾气？”
婉儿点点头。
“那几株牡丹，本该开大红的花，结果开出来是粉红的。公主一看，不高兴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让人把那些牡丹全拔了。”
闹闹张大了嘴。
宁姐儿的算盘声也停了一下。
林苏忍不住笑了。
“全拔了？”
婉儿点点头。
“全拔了。说‘本公主不喜欢粉红的，看着烦，拔了重新种’。”
闹闹愣了半天，然后“噗”一声笑出来。
“这个公主，好凶啊！”
婉儿也笑了。
“是有点凶。不过后来，她又后悔了。”
“后悔了？”
“嗯。第二天，她又去御花园看，发现那些牡丹都没了，光秃秃的。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然后说，‘其实粉红的也挺好看的’。”
宁姐儿抬起头。
“那怎么办？都拔了。”
婉儿摊摊手。
“没办法了。她就让人把原来的花匠叫来，让花匠重新种。还跟花匠说，‘这回种什么颜色都行，只要好看’。”
闹闹笑得在炕上打滚。
“这个公主，太好玩了！”
林苏也笑。
这公主，确实有意思。
说发脾气就发脾气，说后悔就后悔。随心所欲的，像个被惯坏了的小孩。
可那后悔的样子，又让人觉得，她其实没那么坏。
“还有吗还有吗？”闹闹爬起来，又凑到婉儿跟前。
婉儿想了想。
“还有一回。公主想吃栗子。”
“栗子？”
“嗯。宫里进贡的栗子，又大又甜。公主让人蒸了一盘，结果端上来的时候，栗子还是带壳的。”
闹闹眨眨眼。
“栗子本来就有壳啊。”
婉儿笑了。
“可公主不剥。她说，‘本公主的手，是剥栗子的吗？’”
闹闹愣住了。
“那谁给她剥？”
“宫女们剥。可剥了半天，剥出来一小盘，公主又嫌少了。”
宁姐儿插了一句嘴。
“那她自己不剥，又要吃，又要嫌少？”
婉儿点点头。
“就是这样。后来公主急了，自己上手剥。剥了三个，手指头就红了。”
闹闹瞪大眼睛。
“公主也会剥栗子？”
“会。就是剥得慢，还把自己剥疼了。剥完三个，她把手举起来给宫女们看，说，‘你们看，本公主为了吃个栗子，手都红了，容易吗？’”
宁姐儿忍不住笑了。
“那宫女们怎么说？”
婉儿学宫女的样子，低着头，憋着笑。
“奴婢们不敢说，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苏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公主，真是又娇气又可爱。
闹闹笑得在炕上滚来滚去。
“公主剥栗子！公主剥栗子！”
婉儿等他笑够了，继续说。
“后来公主吃完了那三个栗子，把手一挥，说，‘不吃了不吃了，费劲。以后栗子都剥好了再端上来。’”
宁姐儿算盘也不打了，托着腮听。
“那以后栗子都是剥好的？”
婉儿点点头。
“从那以后，公主吃的栗子，再也没见过壳。”
闹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公主，太懒了！”
林苏笑着摇摇头。
不是懒。
是被惯坏了。
可那被惯坏的背后，又透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
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吃栗子就让人剥。
可她自己也会动手，只是动了手又觉得委屈，要让人知道她委屈了。
这样的人，其实挺可爱的。
“还有吗还有吗？”闹闹不依不饶。
婉儿想了想，这回笑得有点不一样。
“有一回，公主问我，婉儿，你有朋友吗？”
闹闹安静下来，看着她。
婉儿继续说。
“我说有。我有姐姐，有妹妹，有闺房密友。”
她顿了顿。
“公主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她问，那他们对你，和对别人，一样吗？”
婉儿的声音很轻。
“我说不一样。他们对别人客气，对我好。是那种真的好的好。”
“公主听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我就没有这样的人。”
屋里静了一瞬。
闹闹也不闹了，就看着婉儿。
婉儿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我跟公主说，公主，你要是愿意，我就是你这样的人。”
宁姐儿手里的算盘，彻底停了。
林苏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白天公主说的那句话。
“她走了之后，我又是一个人了。”
原来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是真的。
婉儿继续说。
“从那以后，公主就真的把我当朋友了。吃什么都要分我一半，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给我留着。有时候我轮休，她就让人来叫我，说婉儿不来，她睡不着。”
宁姐儿轻轻问了一句。
“那公主……她真的没有别的朋友吗？”
婉儿摇摇头。
“没有。那些宫女怕她，那些世家小姐奉承她，没有一个真心陪她的。她说，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用装。”
闹闹歪着头。
“装什么？”
婉儿想了想。
“装大人。装公主。装什么都懂、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她顿了顿。
“公主其实很累的。”
屋里又静下来。
林苏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盏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婉儿的影子投在墙上。
那影子小小的，可她说的话，却让人心里沉沉的。
闹闹趴在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姐姐，那个公主，她下次还来吗？”
婉儿点点头。
“祖母说，她明天会来的。”
闹闹想了想。
“那下次她来的时候，我能看看她吗？”
婉儿笑了。
“可以。不过你要乖乖的，不能乱说话。”
闹闹立刻坐直了。
“我保证不乱说话！我就看看！”
宁姐儿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嘴里还念叨着。
“你就知道看看。看完了又要缠着婉儿讲她的事。”
闹闹不服气。
“那你不想看吗？”
宁姐儿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我才不想。”
可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林苏看见了，笑而不语。
婉儿也看见了，抿着嘴笑。
闹闹没看见，还在那儿自顾自地说。
“反正我想看。公主哎，骑马来的公主哎！我还从来没见过公主呢！”
他说着，又凑到婉儿跟前。
“姐姐姐姐，公主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婉儿想了想。
“好看。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月亮。”
“那她凶吗？”
“有时候凶。可凶完了，自己又后悔。”
“那她喜欢什么？”
“喜欢骑马，喜欢吃甜的，喜欢别人陪她说话。”
闹闹一个个记着，小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姐姐姐姐，那公主下次来，我给她磕头吗？”
婉儿愣了一下。
宁姐儿在旁边接话。
“当然要磕头。她是公主。”
闹闹皱着脸。
“可是姐姐刚才说，公主不喜欢别人跟她客气。”
宁姐儿噎住了。
婉儿笑了。
“那就不磕。你就叫一声公主，然后乖乖站着就行。”
闹闹点点头，记下了。
他又想了想。
“那我能跟她说话吗？”
婉儿想了想。
“公主若问你，你就答。不问，你就听着。”
闹闹点点头。
“那我能笑吗？”
婉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能。公主喜欢别人笑。”
闹闹放心了，往炕上一躺，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就好。我怕我笑不出来，到时候像个傻子。”
宁姐儿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你现在就像个傻子。”
闹闹坐起来要跟她理论，婉儿把他按住了。
“好了好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闹闹不情不愿地躺下去，嘴里还嘟囔着。
“姐姐，你明天再给我讲公主的事好不好？”
婉儿替他掖好被子。
“好。明天再讲。”
闹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宁姐儿收起算盘，合上账本，打了个哈欠。
“我也去睡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婉儿。”
婉儿看着她。
“嗯？”
宁姐儿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个公主，其实挺好的。”
说完，她走了出去。
婉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苏端着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这丫头，嘴上说不想，心里其实挺在意的。”
婉儿点点头。
“她就是这样。”
林苏喝了一口茶，看着婉儿。
“那她有没有为你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婉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有一回，我生病了。”
林苏看着她。
婉儿继续说。
“就是个小病，躺两天就好了。可公主不知道。她听说我病了，半夜跑来看我。带着太医，带着药，带着一堆吃的。”
“那时候已经三更天了。她披着件斗篷，头发都没梳，就站在我床边，看着我。我问她怎么来了，她说，‘我睡不着，想你’。”
林苏的心软了一下。
婉儿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
“所以我想着，公主对我好，我也要对她好。”
林苏点点头。
“应该的。”
婉儿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