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云散天青路自宽(2/2)
“你们说的这些大道理,我都听不太懂,也想不明白。”
宁姐儿笑了,婉儿也笑了,眼底都带着对她的包容。
闹闹不管不顾,自顾自地往下说,把自己在西北三年的所见所闻,一一讲了出来。
“在西北那三年,我见了太多太多的人。有的妇人,嫁了人,生了一群孩子,日日被丈夫打骂,被公婆苛待,却死活不肯走。问她为什么不离开,她只说,走了,我能去哪儿?无家可归,只能饿死冻死。”
“也有的妇人,一辈子没嫁人,一个人过活。织布,种地,养鸡养鸭,凭自己的双手吃饭,日子清苦,却活得自在洒脱,没人能管束她。”
“还有的妇人,嫁了人,却和没嫁一个样。丈夫去了边关打仗,三年五载不回来,她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种地养家,养大孩子,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问她怨不怨、恨不恨,她只说,有什么好怨的?他若是死了,我还得好好活下去。”
闹闹顿了顿,语气格外认真。
“我后来就想,嫁人这件事,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
宁姐儿看着她,轻声问:“怎么个不复杂法?”
闹闹眼睛一亮,说得干脆利落:“就是你真心喜欢他,他也真心喜欢你,你们就开开心心在一起。若是哪一天不喜欢了,厌了,倦了,就大大方方分开。有什么难的?”
宁姐儿微微一怔,婉儿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离经叛道却又无比坦荡的话。
林苏躺在最边上,听着这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话说得简单直接,不管不顾,完完全全是闹闹的性子。
宁姐儿沉默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闹闹,你知道你说的这番话,在这世间,有多难实现吗?”
闹闹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究竟有多难。”宁姐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首先,你必须有独自养活自己的本事。若是连自己都养不活,离了男人就只能饿死冻死,那就算再不喜欢,也只能忍着、熬着,不敢有半分怨言。”
“其次,你必须不怕旁人的闲言碎语。你嫁得好,人说你攀高枝、有心计;你不嫁人,人说你没人要、不守规矩;你和离归家,人说你是弃妇、二手货;你独身度日,人说你乖张孤僻、嫁不出去。你无论怎么做,都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这样的非议,你扛得住吗?”
“最后,你必须不怕往后的岁月。你现在年轻力壮,能挣钱,能扛事,可等你老了呢?病了呢?身边无人照料,无人依靠,孤苦伶仃,你不怕吗?”
闹闹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可眼神却依旧坚定。
“大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宁姐儿静静看着她。
闹闹语气铿锵:“我在西北自己挣过银子,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难处,也知道靠自己挣钱有多辛苦。可我更知道,只要自己能挣钱,能养活自己,就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委屈自己。”
“闲言碎语,我在西北也听了无数。她们说我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跑那么远,不守妇道,不知廉耻。可我听得多了,便不在意了。她们嚼她们的舌根,我过我的日子,互不相干。”
“至于以后的事……”
她顿了顿,笑得坦荡又洒脱。
“以后的日子,谁说得准呢?我只要把现在的日子活得好好的,活得舒心自在,就足够了。何必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愁坏了当下的自己。”
宁姐儿望着她眼里的光,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笑了出来,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闹闹,你长大了。”
闹闹愣了一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就这样?”
宁姐儿郑重地点点头:“就你这样,简单,直接,坦荡,不管不顾。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闹闹没说话,可一双眼睛却忽然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满天星光,满心都是欢喜。
一直沉默的林苏,这时再次轻轻开口,声音清浅而温柔。
“我也想说两句。”
宁姐儿、婉儿、闹闹,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齐刷刷看向躺在最边上的她。
找同行的知己,闹闹姐姐要找真心喜欢的人。每一种选择,都很好,都没有错。”
宁姐儿轻声问:“那你呢,自缢?你想要什么样的日子,想找什么样的人?
林苏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三个姑娘都微微一怔。
林苏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对另一个世界的怀念与向往。
“在我心里想着的那个地方,有许许多多不一样的活法。”
“有的人结了婚,却不想要孩子,两个人一起挣钱,一起花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无牵无挂,自在逍遥。”
“有的人结了婚,却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有各自的居所,平日里各忙各的事业,周末才相聚相伴,感情反倒更好。”
“有的人一辈子不结婚,只是和喜欢的人住在一起,有没有那一纸婚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心意相通。”
“还有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软。
“和不是夫妻的人一起养育孩子,两个人不是爱人,是挚友,是亲人,是一同把孩子抚养成人的伙伴。”
宁姐儿的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恪守规矩的不解:“这……这成何体统?不合礼法,乱了纲常。
林苏轻轻笑了,眼底满是温柔。
“大姐姐,我知道你会觉得不合规矩。可在那个地方,这些都不算出格。大家都觉得,只要两个人心甘情愿,不伤害旁人,怎么过日子,都是自己的选择。”
婉儿轻声问道:“那……在那个地方,喜欢很重要吗?”
林苏想了想,点头道:“喜欢当然重要。可喜欢不一定非要用婚姻捆绑,婚姻也不一定非要靠着喜欢维系。”
“就像大姐姐说的合伙人,很好;就像婉儿姐姐说的同行人,很好;就像闹闹姐姐说的心上人,也很好。无论哪一种,都值得被尊重。”
闹闹好奇地追问:“那你会选哪一种?”
林苏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澄澈:“我不知道。我还有很多事都想不明白,也还没遇到让我做决定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格外坚定。
“可我知道一件事。”
宁姐儿追问:“什么事?”
林苏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三个姑娘,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有力。
“不管选哪一种活法,不管嫁与不嫁,都得自己说了算。不能被旁人的闲言碎语逼着选,不能被世俗的规矩逼着选,不能被那些‘女子就该这样’的道理逼着选。”
“你们说的每一种生活,都很好。只要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是自己心甘情愿选的,就足够了。”
屋里再次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声,月光柔柔软软地漫进来,将四个姑娘的脸庞,照得朦朦胧胧,温柔又美好。
闹闹忽然轻声感叹:“曦曦,你说的那个地方,真好啊。好想去看一看。”
林苏弯起嘴角,笑得温柔:“嗯,真好。”
婉儿轻声问道:“那地方,究竟在哪儿呢?”
林苏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望着帐顶那片朦胧的月光,眼神悠远。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得,或许穷尽一生,都永远抵达不了。
可哪怕只是想一想,心里也觉得温暖,觉得有盼头。
夜,更深了。
远处的梆子声再次悠悠传来,这一次是一慢四快,响了两遍,已是四更天。
闹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迷迷糊糊:“困了,撑不住了。”
宁姐儿轻轻拢了拢被褥,声音温柔:“睡吧,夜深了,好好歇息。”
婉儿轻轻应了一声:“嗯。”
林苏缓缓闭上眼睛,把满心的感慨与怀念,都藏进了心底。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轻轻浅浅,交织在一起,温暖又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闹闹都快沉入梦乡的时候,宁姐儿忽然轻轻开了口。
“闹闹。”
闹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软糯:“嗯……”
宁姐儿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温柔,带着长姐独有的宠溺与坚定。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姐姐都记住了。”
闹闹没醒,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宁姐儿继续轻声道:“以后,不管你选什么样的路,嫁什么样的人,或是不嫁人,姐姐都永远支持你,护着你。”
闹闹依旧昏昏欲睡,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轻轻的话。
“大姐姐,你也是……”
婉儿忽然睁开眼,轻声接话:“我也是。无论大姐姐选什么,我都支持。”
林苏闭着眼,嘴角轻轻扬起,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也是。”
月光静静地流淌着,无声无息,将床上四个姑娘的影子,温柔地融在一起,融成一团暖暖的、柔和的银白,再也分不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雾色还裹着庭院里的枯枝败叶,屋里的烛火已燃得微弱,灯花噼啪轻响,像昨夜未散的余音。
墨兰一早便端坐在上首,一身素色衣裙,未施粉黛,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的柔和,却也藏着不容轻慢的威严。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是碧桃、芙蓉,还有那几位后来入府、连名字都不甚响亮的姨娘,一个个敛声屏气,垂首鱼贯而入,规规矩矩站成一排。
经过昨夜那番话,今日她们再站在这里,少了往日里藏在眉眼间的试探与较劲,多了几分忐忑不安,却也多了几分安分守己。
屋里依旧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沙沙声,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连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先开口,仿佛都在等墨兰先打破这沉寂。
墨兰抬眸,目光缓缓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没有凌厉,没有冷意,只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昨夜的话,她知道,她们都听进去了。
只是人心隔肚皮,这些年在深宅里磨出来的谨慎与不安,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彻底抚平的。
她轻轻抬手,身边的采荷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捧着一本簿子与一叠叠叠整齐的银票、碎银。
“前几日我话说得明白,今日便不再重复。”墨兰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晗郎临走前,再三嘱咐,你们跟了他一场,不曾真正享过几日安稳福,他心里一直记挂着。”
提到梁晗,屋里几人不约而同地垂了垂眼,鼻尖微微发酸。
往日里那些争宠、计较、暗地里的较劲,在人去之后,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她们争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垂怜,一点立足的依靠。
可如今,那个能给她们依靠的人,不在了。
墨兰看着她们,语气放缓:“你们的去路,我已说过,全凭自愿,绝不强求。”
她示意侍女将簿子递上前。
“想要求去,嫁人从良的,我这里早已备好嫁妆。无论你们是想回乡寻亲,还是嫁去寻常人家,我都亲自为你们置办,像嫁府中嫡亲女儿一般,风光出门,绝不委屈半分。”
“想留在府里的,我也安排妥当。府中田庄、绣坊、库房,都缺人手,愿留下的,便去当差,按月领月例,吃穿用度,与往日一般无二,只要安分守己,我便保你们一世安稳。”
“若是想出去单过,不愿嫁人,也不愿留府,我便给你们置一处小宅院,再给一笔安家银子,足够你们安稳度日,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三条路,条条都是活路。
没有苛待,没有发卖,没有逼迫。
这在寻常高门大户里,主君去世后,侍妾或发卖、或配人、或赶出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屋里几人听得眼眶渐红,一个个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芙蓉此刻心里最是激荡,忍不住又要屈膝,却被墨兰一眼止住。
“不必跪了。”墨兰淡淡开口,“我不是要你们谢我,只是要你们一句准话。”
碧桃最先稳下心神,抬眸看向墨兰,眼底带着几分愧疚,更多的是坚定。
“奶奶,奴婢想留下。”她声音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奴婢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这府里,就是奴婢唯一的家。奴婢愿去庄子上打理事务,粗活累活都使得,只求能留在府里,求奶奶收留。”
芙蓉跪下紧跟着上前一步,垂首应声:“奴婢也愿留下。奴婢手巧,会绣活,府里绣坊正好缺人,奴婢愿去绣坊当差,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争风惹事,只求奶奶给奴婢一个安身之处。”
那几位后来入府、本就惶恐不安的姨娘,见她们都这般说,也纷纷连忙应声,一个个表示愿意留下,安分当差,绝不敢添乱。
不过片刻,所有人都选好了去路——无一人求去嫁人,无一人求出去单过,全都选择留在府中。
她们不是不想自由,而是在这世道里,她们早已没有真正的去处。
回乡,无亲可投;嫁人,不知人心险恶;单过,无依无靠,反倒更容易被人欺辱。
唯有这梁府,有墨兰撑腰,有安稳活计,有一口热饭热衣,对她们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墨兰看着她们齐刷刷低头应下的模样,看着她们眼底不再是算计与惶恐,而是安稳与感激,悬着的心,终于轻轻落下。
这几日那点酸涩与疲惫,在这一刻,也渐渐化开。
她轻轻点头,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暖意。
“既都愿留下,那便好。”
她抬眸,目光再度扫过众人,语气却依旧郑重。
“我再提醒你们一句,往日里那些宅斗心思、争宠手段,从今日起,全都给我收起来。府里不养闲人,更不养惹事之人。你们安分,我便给你们安稳;你们若生事,府里也绝不留情。”
“奴婢谨记奶奶教诲!”众人齐齐垂首应道,声音整齐,没有半分虚意。
墨兰看着她们,唇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却藏着卸下重担后的疲惫,藏着守下承诺后的安心。
“既如此,都下去吧。”她轻轻挥手,“铺子住所一切照旧,往后好好当差,好好过日子。”
“是。”
众人齐齐屈膝福身,动作整齐,姿态恭敬,再没有往日的松散与试探,一个个垂首鱼贯退出,脚步轻稳,安静有序。
不多时,屋里便又恢复了寂静。
空荡荡的屋中,只剩下墨兰一人,端坐在上首。
烛火燃尽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
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云层厚重,看不见半分太阳的影子。
可墨兰却抬眸,静静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平静而坚定。
她知道,太阳一直都在。
只是被云层遮住了,暂时看不见而已。
就像这府里的人,就像她自己。
前路茫茫,谁也不敢说往后一定一帆风顺。
可她们都还活着。
活着,就有盼头;活着,就有路走。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口许久的石头。
目光温柔,却又无比坚定。
她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对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轻声开口,像是在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晗郎,你放心。”
“我答应你的,都会一一做到。”
“你在那边,安心便是。”
话音落下,窗外一阵风卷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