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旧账(2/2)
凌飞燕写到这里,抬头道:“也就是说,不先跟刘家算总账,先把他们每一笔拆开。”
陈宇点头:“账越大,越怕拆。”
豆包又道:“注意风险。若地方官府倾向债主,单纯数学复核未必改变判决。建议同步制造公开可理解的对照:债主账本上的总欠,与按原欠、实借、已还、抵工后剩余的数目并列。差距越大,越能引发旁观者质疑。”
陈宇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凌飞燕也抬眼看他。
两人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公堂上讲十几项利滚利,百姓听不懂;可若只告诉他们,刘家说田四欠十一石六斗,逐笔拆完可能只剩两石,甚至已经还过头,那就不一样了。
“够了。”陈宇把豆包收起来,“剩下的我们自己算。”
这一夜,临时账房的灯亮了很久。
凌飞燕照着陈宇画出的五栏表,一页页誊抄。她以前管山寨账,见过欠银欠粮,却没见过能把人一辈子都套进去的账。抄到最后,她的笔锋越来越重。
“这不是账。”她低声道,“这是绳子。”
陈宇把田四那一页重新算了一遍。
刘家账上十一石六斗。
剔去重复利、牛力钱抵柴、晒场工抵租、去年秋后已交的谷,真正能说得清来源的,只剩两石一斗。还有三项刘家写了名目,却没有日期、没有经手人、没有对应借据,只能先列争议。
“明日让田四再认一遍。”陈宇道,“能找旁证的找旁证。晒场做工的妇人,送柴路上的邻人,看水口的同伴,都记下来。”
凌飞燕嗯了一声,又看向窗外。
南坡田方向,夜色沉沉。
“刘家会让我们慢慢对账吗?”她问。
“不会。”陈宇道。
他把整理好的几页纸压在砚台下。
“所以明日先抄三份。一份送县衙,一份留南坡田,一份让顺风带去木桥村和青石沟。”
凌飞燕明白了。
这账不只是给周文才看的。
也是给那些同样欠着租、欠着粮、欠着一辈子都还不清的佃户看的。
第二日清晨,第一张对账表贴在南坡田木牌旁边。
字不多,写得很大。
刘家账:田四欠十一石六斗。
逐笔核后:实欠两石一斗,另有三项待查。
二斗;送柴六担,抵牛力钱;去年秋后交谷三石,有同村田老五可证。
田四站在木牌前,看了很久。
他不识字,是旁边识字的少年念给他听的。念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我不是欠十一石?”他喃喃道。
少年摇头:“许当家算的,不是。”
田四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周围几个佃户也围了上来。
有人急着问自己的账能不能也这样算,有人不信,反复问晒场工真能抵谷吗,还有人只是盯着那几行字,像第一次知道账本上的数目并不是天生就该压在人头上。
午后,顺风伙计带着抄件往青石沟和木桥村去。
同一时刻,云山县衙也收到了陈宇送来的第一批对账表。
周文才翻开田四那页,看见“刘家账十一石六斗,逐笔核后两石一斗”时,眉头跳了一下。
师爷在旁边低声道:“大人,这东西若传开,怕是各村佃户都要拿账来问主家。”
周文才没有说话。
他把那几页纸合上,指腹按在“逐笔核后”四个字上,半晌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