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明枪暗箭针尖麦芒(2/2)
她没有资格协理六宫,更没有资格查账,但她有眼线。太后协理六宫,各局司都有她的人,王才人通过这些眼线,拿到了文华阁的用度记录。
这日,她借着“请教绣样”的名义来到文华阁,实则话里有话。
“懿妃娘娘,”王才人端着得体的笑容,话里却带着刺,“妹妹听说文华阁近日耗费笔墨颇多,连夜里都灯火通明。
如今国库吃紧,六宫都在节俭,娘娘这儿……是不是也该稍稍节制些?”
李鸳儿正在核对边关粮草账目,闻言头也不抬:“王才人有所不知,文华阁近日在整理前朝边防旧档,需誊抄、校勘的文书极多。这些笔墨,都是用在正经公务上。”
“公务自然要紧。”王才人不依不饶,“可妹妹听说,光是上月,文华阁的灯油蜡烛就用了寻常宫室三倍之多。太后娘娘常说,当家要懂得勤俭,妹妹也是为娘娘着想……”
“王才人。”李鸳儿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文华阁的每一分用度,都有账可查,有据可依。你若觉得不妥,大可去内务府调阅明细。至于夜里点灯——”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北境战事未平,将士们在边关浴血,本宫在后方整理军务,莫说是点灯,就是点再多的灯,也是应当的。你若觉得不妥,大可去太后面前说。”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王才人脸色一白。
她没想到李鸳儿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更没想到她会搬出边关战事来压人。
“妹妹……妹妹不是这个意思。”她勉强笑道,“只是提醒娘娘一句,毕竟太后娘娘协理六宫,对各宫用度都看在眼里。娘娘行事太过张扬,恐惹人非议……”
“非议什么?”李鸳儿打断她,“非议本宫为国事操劳?非议本宫为陛下分忧?王才人,你若真关心六宫用度,不如好好劝劝你身边的人——慈宁宫这个月的冰例比上月多了三成,这笔开销,是不是也该‘节制节制’?”
王才人被堵得哑口无言。
慈宁宫用度超标,她岂敢议论?李鸳儿这是明晃晃地打她的脸。
“妹妹……妹妹告退。”她匆匆行礼,逃也似的离开了文华阁。
等她走了,薛佳人才从屏风后转出来,眉头紧锁:“姐姐,王才人这是奉太后之命来找茬的。”
“我知道。”李鸳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太后授意的。
她们想从琐事入手,一点一点挑我的错处,积少成多,最后在陛
“那姐姐为何不避其锋芒?”薛佳人不解,“暂时收敛些,等过了这阵风头……”
“避不得。”李鸳儿摇头,“我越退,她们越进。今日让了笔墨用度,明日她们就会查灯油蜡烛,后日就会查膳食衣料。步步退让,最后只会无路可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划清界限。文华阁的用度,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不怕她们查。她们查得越细,反而越能证明我们清白。”
薛佳人想了想,觉得有理,却又担心:“可这样一来,姐姐和太后就彻底撕破脸了。”
“脸早就撕破了。”李鸳儿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从皇后娘娘薨逝那日起,我和太后之间,就注定只能有一个赢家。”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薛妹妹,你继续整理边防旧档。我这儿……要写份折子。”
“什么折子?”
“请旨缩减六宫用度、贴补边关的折子。”李鸳儿提笔蘸墨,笔下字字铿锵,“既然太后觉得六宫用度需要‘节制’,那不如就从慈宁宫开始,所有宫室一律缩减三成用度,省下来的银两全部充作军饷。”
薛佳人倒吸一口凉气:“姐姐,这……太后岂会同意?”
“她不同意,就是不顾边关将士死活。”李鸳儿笔下不停,“同意,就得带头缩减用度。无论怎么选,她都难做。”
她写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而且,我要让陛下看看,到底是谁在真心为国分忧,又是谁在借着协理六宫的由头,排除异己、安插亲信。”
这份折子,当晚就送到了养心殿。
皇帝看完,沉默良久。
梁九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懿妃娘娘这折子……准还是不准?”
皇帝将折子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准。不仅准,朕还要加一句——着慈宁宫率先垂范,各宫效仿。”
梁九功一愣:“这……太后娘娘那边……”
“朕会亲自去说。”皇帝眼中闪过冷意,“边关将士在流血,后宫享乐也该有个限度。”
消息传回后宫,太后摔了第二只茶盏。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她气得脸色发白,“让哀家带头缩减用度?哀家协理六宫这么久,哪样不是精打细算?现在倒好,让李鸳儿一个文华阁女官来教哀家怎么管家?!”
冯保跪在一旁,不敢说话。
太后在殿中疾走几步,忽然停下:“去,告诉璞玉,让她去各宫走动走动。李鸳儿要缩减用度,必定惹人怨恨。让璞玉好好安抚,记住哪些人不满,将来……都是咱们的人。”
“还有,”她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缩减用度的旨意下来,各宫必然怨声载道。到时候……把这些怨气,都引到李鸳儿身上。”
冯保心中一凛:“奴才明白。”
“哀家倒要看看,”太后望向文华阁的方向,声音冰冷,“她李鸳儿,能得意到几时。”
文华阁里,李鸳儿接到皇帝的批复,看到“慈宁宫率先垂范”那几个字,眼中闪过笑意。
这是皇帝在给她撑腰,也是在敲打太后。
“姐姐,这下太后更恨你了。”薛佳人苦笑,“缩减用度的旨意一下,各宫娘娘们怕是要把怨气都撒在你身上。”
“不怕她们怨,就怕她们不怨。”李鸳儿将批复收好,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她们越怨,越说明往日奢靡惯了。陛下不是瞎子,看得清楚。”
第二日,缩减用度的旨意正式下达。
果然,各宫怨声载道。慈宁宫虽然带头缩减,但太后协理六宫,自有办法从别处补回来。苦的是那些没有实权的妃嫔,用度一减,日子立刻紧巴起来。
王才人趁机在各宫走动,表面上安抚,实则挑拨。
“唉,懿妃娘娘也是,只顾着自己博贤名,却不管姐妹们日子怎么过。”她在琪琪格贵人宫里叹气,“边关打仗是不假,可咱们在宫里,该有的体面总要有吧?”
琪琪格是个直肠子,闻言就恼了:“就是!我那儿的炭例减了三成,这春寒料峭的,晚上冻得睡不着!”
“妹妹忍忍吧。”王才人假意劝道,“谁让现在……是懿妃娘娘说了算呢。”
这话说得巧妙,把矛头全指向了李鸳儿。
消息传到文华阁,李鸳儿只是笑笑。
“姐姐不生气?”薛佳人问。
“有什么好气的。”李鸳儿正在誊抄边防地图,头也不抬,“王才人越是挑拨,越显得她小家子气。边关将士连命都不要了,她们却在计较炭例多少。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你说陛下会怎么想?”
薛佳人一想,确实如此。
果然,没过两日,皇帝在养心殿发了火。
“缩减三成用度就活不下去了?”皇帝将一份密报摔在案上,“朕看她们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北境将士一天只有两顿糙米饭,她们却在计较晚膳少了一道点心?!”
梁九功战战兢兢:“陛下息怒……”
“息怒?朕怎么息怒!”皇帝站起身,在殿中疾走,“传旨下去——各宫用度再减一成!谁有怨言,就让她们来养心殿跟朕说!”
这道旨意一下,后宫彻底炸了锅。
但这次,没人敢再抱怨——皇帝正在气头上,谁撞上去谁倒霉。
王才人想再挑拨,却发现各宫妃嫔都闭门谢客,生怕惹祸上身。
太后在慈宁宫听完冯保的汇报,脸色阴沉。
“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护着李鸳儿。”她缓缓道,“连哀家的面子都不给了。”
“主子,那咱们……”
“不急。”太后闭上眼,手中捻着佛珠,“让璞玉安分些,别再招惹李鸳儿。哀家……自有打算。”
她顿了顿,睁开眼:“那个高丽来的朴妃,是不是很久没动静了?”
冯保一怔:“是。朴妃娘娘一向深居简出……”
“深居简出?”太后冷笑,“她那是装给皇帝看的。去,给她递个话——就说哀家请她来喝茶。”
“奴才明白。”
冯保退下后,太后独自坐在黑暗中,手中那串碧玺佛珠,越捻越快。
李鸳儿……你非要跟哀家作对。
那就别怪哀家……借刀杀人了。
深夜,皇帝又一次来到文华阁。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一片青黑。北境战事吃紧,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后宫又闹出用度风波,所有压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李鸳儿什么也没问,只默默为他泡了安神茶,点上宁神的香。
皇帝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忽然道:“鸳儿,朕有时候觉得,这个皇帝当得真累。”
李鸳儿在他身边坐下,轻轻为他揉着太阳穴:“陛下是天子,肩上扛的是江山社稷,自然会累。”
“天子……”皇帝苦笑,“天子也是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睁开眼,看着她:“只有在你这里,朕才能说这些话。在朝堂上,朕是皇帝,不能喊累;在太后面前,朕是儿子,不能示弱;在后宫其他人那里,朕是君主,不能有私情。”
他握住她的手:“只有你,让朕觉得……朕还可以是景良,一个会累、会难过、也需要人疼的普通人。”
李鸳儿心中酸楚,反握住他的手:“那景良就好好歇歇。在这儿,你不是皇帝,我也不是懿妃。咱们就是一对寻常男女,说说话,歇歇脚。”
皇帝将她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鸳儿,等这一切都过去了,朕要带你离开紫禁城,去江南,去塞北,去看看朕的江山,也看看这人间烟火。”
“好。”李鸳儿依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臣妾等着。”
“叫朕的名字。”皇帝轻声道。
“景良。”
“再叫。”
“景良……”
她一遍遍唤着,声音温柔。皇帝抱着她的手渐渐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温暖如春。
这一刻,什么权力斗争,什么后宫倾轧,仿佛都远了。只剩下两个在深宫中相互取暖的灵魂,在漫漫长夜里,紧紧依偎。
但李鸳儿知道,这样的宁静不会长久。
太后不会坐以待毙,王才人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的风雨也不会停歇。
她和皇帝,注定还要继续往前走,走过荆棘,走过风雨,走向那个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寻常夫妻的梦。
可那又怎样呢?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至少此刻,他们是真实的。
李鸳儿闭上眼,将脸埋在皇帝胸口。
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