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远行（2/2）

“谁拽谁还不一定呢！”阳从兽皮垫子上弹起来，但他随即又坐下了，难得认真地加了一句，“阿父，你在外面要是碰到比你还厉害的兽人，别逞强。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里巳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阿父什么时候打不过你？”

阳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忽然扑过来抱住了里巳的腰。十二岁的少年力气已经不小了，把头埋在阿父怀里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是得意的、亮堂堂的笑：“不过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就可以用你的大弓了。你说过等我十二岁就让我用的，不准反悔。”

石鸣族长则是把这几年陆陆续续交给云舒代为保管的议事厅备用钥匙重新拿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推给云舒让她先拿着。云舒摇头说不用，这钥匙现在应该交给阳，但石鸣族长沉默片刻后又把钥匙收了回去。

“先放我这儿。”石鸣族长说，“等你们回来，这小子如果还没学会怎么在议事厅里坐着超过半天不打瞌睡，这钥匙我还不给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不像是一个族长在跟大巫说话，而像是一个老哥哥在跟即将出远门的妹妹说话，“云舒，里巳——你们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搭档。去吧，好好走一走这片大陆。回来以后，跟我讲讲外面是什么样子。”

第三件事，是把晨曦城的大巫之位正式传下去。

这件事云舒想了很久。她不是要退位，晨曦城从来没有“大巫退位”这种说法，因为巫不是族长，巫不掌握行政权力，巫的身份不存在交接程序。她不在的时候，修竹会接替所有巫术相关工作，修竹本身就是晨曦城的正式巫医，他来做这些事顺理成章。而她作为大巫的信物——那根澜当年送她的骨杖——已经被她送给月。月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把骨杖郑重地放进自己那口装着星图石板和草药标本的小藤箱里，然后抬头问云舒：“阿姆，我能拿它用多久？”云舒想了想，说：“用到你觉得可以交给下一个人的时候。”月点了点头，把藤箱盖子轻轻合上。

阳在旁边看着，难得的没有插嘴。等月收好藤箱，他忽然说了一句：“阿姆，你放心。我是以后的族长，月是以后的巫。我们俩，把晨曦城看好。”

云舒看着眼前这双儿女，忽然觉得时间快得有些不可思议。上一次她用这种目光打量他们，好像还是他们刚满月的时候——阳的哭声震得巫帐的兽皮帘子都在抖，月则安静地蜷在她臂弯里，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一转眼，他们已经到了能说出“把晨曦城看好”这种话的年纪了。

里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当天晚上，他往他们远行的行囊里多放了两把新打的短刀——一把是铁匠铺师傅给阳打的，另一把是翎给月打的。这两把短刀本来应该是临走前送给儿女的礼物，但里巳悄悄把它们扣下了。云舒发现的时候，他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

“留个念想。”

消息是在启程前三天正式公布的。石鸣族长选择在满月集市最热闹的那天中午，站在交易场中央的旗杆下，当着所有部落的面宣布了这件事。紫色的城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河滩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海汐族的摊位收了摊，狼骨部落的荆川放下了手里正打算跟人交换的石蜜，荒骨部落的磐从兽栏那边大步走过来站在人群前排，南集公约堂的荆豆正带着新一批管事清点货物，听到消息后放下了手中的炭笔。交易场上所有嘈杂的声音在石鸣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过后，人群中爆发出极其响亮的喧哗。

澜是第一个冲出人群的。她不是在走，是在跑——从海汐族的蓄水池旁边飞奔过来，头发上还滴着水，眼底已经泛了红。她跑到云舒面前，先是用力抱住了她，然后在她耳边说了一大段又急又快、夹着海汐族方言的话。云舒只听清了其中几句——“我就知道有这一天”和“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澜松开她后又转头瞪着里巳试图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拳头在他肩膀上狠狠砸了一下。

荆川的反应则是另一种风格。他挤进人群，站在云舒面前搓了半天的手，最后憋出了一句：“大巫，以后我要是去晨曦城议事厅找不到你，能不能让阳那小子少呛我两句？上次我说错句话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怼我，我回去跟巫老念叨了好几天。”旁边的人一片哄堂大笑，阳在人群外大声喊了一嗓子“看你说的是什么话”，又被月踩了一脚。

磐没有往前挤，只是远远地站在兽栏边上，用他那个北方巨汉惯有的沉默方式朝云舒点了点头，然后右手握拳砸在左胸口上，很久没有放下来。

青岩氏的老石匠带着所有学徒来了，他送了一块青石小碑，上面刻着“光明之地方向标”和指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箭头——他说大巫走到哪里，把这块碑放在地上转一下，箭头哪个方向指向晨曦城，就知道回家的路在哪边。

赤铜部的岩母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阿嬷了，她拄着她那根用了一辈子的青铜杖被人扶着走到云舒面前，那双打了一辈子青铜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了云舒的手。

她的通用语比以前好了不少，但她此刻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心里那块带了一辈子的护身青铜符塞进了云舒手里。

铜符上刻着她父母的名字，背面刻着赤铜部的图腾。她说这是她们部落最珍贵的护身符，她阿姆给她的时候说能保平安，她要云舒带着。

翎没有到现场。他一大早天不亮就在铁匠铺里点起了炉子，从晨光未亮打到天光大亮，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打了整整一天的东西。收工时他把一个用层层兽皮包裹的物件放在铺子门口的石台上，上面压着一块小桦树皮。修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青铜铁复合箭头，一共三支，箭羽用的是长毛巨兽尾尖最好的绒毛，每一支箭身都刻了同样的两根交错的细竹。树皮上写着：带给你们的路上，我最好的箭。修竹收起箭头和树皮，又看了看铺门外那个红着耳根、假装在收拾工具的兽人，没有说话，只是回身在铜镜前默默地把最上面一颗领扣系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