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很多年(1/2)
“没有。”修竹把已经不哭的崽子轻轻放进她背篓里,顺手把背篓的软藤带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它更贴合这位阿姆的肩膀曲线,“但我治过很多胀气的幼崽。你们路上走了十天,它一直这样哭吧?”
阿姆连连点头:“从第三天就开始哭,夜里也哭,我们怎么哄都哄不好,以为是撞了什么邪——”
“不是邪,是肠胀气。下次喂完奶记得拍嗝。”修竹递给她一小包自己配的消胀药粉,“这个用温水调开,每次喂半勺。不是给它喝的,是给你喝的,你喝了之后奶水里会有药性,它再吃奶就不会胀气了。”
阿姆感激得不行,连说着要把她们带来的所有东西都送给他。修竹只是摆了摆手,看了一眼她身后竹篓里另几个幼崽晒得发红的小脸,示意她不必客气。正忙着安抚另一个崽的云朵一抬头,发现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巫医铺门口已经围了一小圈看热闹的兽人,其中好几个雌性脸上露出了极其微妙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修竹大夫,你这么会带崽子,什么时候自己生一个啊?”人群中不知是谁笑着喊了一句。
修竹正在洗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薄红。云朵立刻挺身而出,叉着腰朝外面嚷:“去去去——我们修竹哥还要给人看病呢,你们别在这儿捣乱!”把人群轰散了。但她转身回来的时候,对着修竹那张已经恢复平静的脸挤了挤眼睛,小声道:“修竹哥,刚才那个问题,我也想问来着。”
修竹舀起一瓢凉水泼在她脚边。云朵跳着脚跑了,笑声清脆地回荡在巷子里。
而就在离巫医铺不远处的铁匠铺门口,翎正蹲在台阶上啃干粮。他隐约听到了修竹那边传来的一阵笑闹声,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望了望。坐在他旁边一起啃干粮的师傅叹了口气:“想看就过去看,天天蹲在这儿伸长脖子,脖子都快比长毛巨兽的鼻子还长了。”
“我没看。”翎闷声道,低头咬了一口干粮,嚼得咔嚓响。
“你没看,你干粮咬反了。”
翎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干粮饼子确实咬在了最硬的那条棱上,差点没把牙崩掉。师傅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失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说师傅没教你——你要是真喜欢,就大大方方去说。咱们这地方的规矩跟你们羽化部不一样,追配偶不是靠打架赢了就算的。”
“我们羽化部也不是靠打架。”翎难得反驳了一嘴。
“那是靠什么?”
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句:“我以前也不知道靠什么。现在知道了——靠赖着不走。”
寒季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那场雪下了一天一夜,把晨曦城的所有屋顶都盖上了一层白绒绒的雪被。寨墙上的月晕石在雪的映照下泛出前所未有的清冷蓝光,远远望去,像是城墙上镶嵌了一排冻住的星星。通往海汐族的大路被积雪覆盖,但路面底下的碎石排水层发挥了作用——雪水顺着暗沟流走,路面本身没有结冰,竟然在寒冬里依然可以通行。这在往年是不可想象的,以前一到寒季,所有部落之间的道路都会被冰雪封死,彼此隔绝长达数月。
海汐族在寒季来临前的最后一次交换日送来了大批深海干货,足够晨曦城过完整个冬天。狼骨部落的岩盐在上个月就已经屯够了量,荆川还特意多送了十筐粉盐当贺礼,说这是给他们大巫补身子的,必须收下。荒骨部落的长毛犀角粉和鹿胎膏也在下雪前准时送到,磐甚至还亲手缝了一件长毛巨兽幼崽绒毛做里衬的披风,用料之奢侈让澜当场翻了个白眼,说下次他们北方部落要是再需要海里的东西,她得好好“收一收”他们的交换比例。
交易场在入冬后关闭了,河滩上的摊位被厚重的芦苇席盖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个养活海鲜的水池还在冒着热气——那是青岩氏的工匠们在池子底下铺了一层他们自制的石灰保温层,澜来验收的时候满意得直拍老石匠的肩膀,说这笔手艺活价值一百筐贝珠。
整座晨曦城在雪夜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铁匠铺的风箱还在呼哧呼哧地响,陶窑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巫医铺的火盆还在跳动着橘色的火光。
在这个平静而漫长的寒季里,所有人都知道,等到明年开春,晨曦城将迎来比交易场开业、比城建改造都更加重大的事情。那将改变他们所有人的生活,也将改变这座城的未来。
那是大巫即将生产的日子。
修竹成了云舒的专职待产医师。这是巫祝亲自点的将——她说自己老了,眼神比不上年轻时,手也不如修竹稳。接生这种事,需要最快的手、最稳的心,整个晨曦城没有比修竹更合适的人。修竹听到这个任命的时候,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开始准备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他把产房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连墙角有没有穿堂风都用浸湿的手背反复测过;他把接生要用的工具列了张单子,光是止血药就备了四种不同的配方,分别应对不同的出血情况;他甚至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给云舒号脉,每两天一次,把每一次的脉象都详细记录在桦树皮上,精确到细微的滑脉浮沉。
里巳更是像变了一个人。他从前是部落里最利落干脆的猎手头领,现在却成了一个连走路都恨不得把云舒面前的地面先踩一遍再让她过的兽人。他把云舒的所有饮食都包了,亲自去打最嫩的角鹿里脊,亲自熬汤撇油,亲自试温。云舒有时候半夜腿抽筋,她还没出声,里巳已经从榻上弹起来,一只手稳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顺着筋脉的方向缓缓揉捏,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枚刚剥了壳的鸟蛋。
“你这么紧张,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你是不是要把他们含在嘴里?”云舒被他揉得昏昏欲睡,闭着眼睛问他。
“不会。”里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沉的,“但是谁敢欺负他们,我就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云舒睁开眼睛,偏头看他。火盆的微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又深又亮,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炙热的认真。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梁,轻声说:“等孩子生下来,我想吃酸枣。很酸很酸的那种。”
里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去找。把整片林子翻过来也给你找来。”
产期比巫祝预估的早到了几天。
那天清晨,云舒醒来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巫帐里走动,而是安静地躺在榻上,用一种异常平稳的语气对身旁的里巳说了一句话:“去叫修竹和巫祝。我感觉到了,巫力在往
里巳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但他没有慌。他用了一息时间稳住自己的呼吸,把外袍套上,弯腰在云舒额头上印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巫帐。三声短促的骨号在寨墙上响起,那是全城都知道的信号,修竹和巫祝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就进了产房,云朵端着一盆滚烫的热水紧随其后。
产房外面,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全城。铁匠铺的风箱停了,陶窑的火被调到最慢的保温模式,修路队和采石队的晨工被临时取消。羽化部的兽人们自发地聚集在外城空地上,没有人要求他们来,但他们全来了——这些曾经与晨曦城兵戈相向的兽人们,如今静静地站在一起,为同一个大巫祈祷。
石鸣族长站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每一步都在石板地面上踩出低沉的闷响。但他没有进去,甚至没有出声询问进度——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族长,但此刻他只是把两只粗糙的大手交握在身前,抬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嘴唇翕动着,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向兽神祈祷。
澜是被人从河里叫上来的。她昨晚正好带队在入海口附近的水域巡逻,寒季的河水冰凉刺骨,她上岸的时候浑身还在冒着白气,湿淋淋的长发在空气中迅速被凛冽的北风冻成了冰缕。她套上族人递过来的干燥兽皮袍子就往晨曦城方向跑,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一双脚踩在新雪覆盖的石板路上,跑到产房外面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被磐一把拎住胳膊才站稳。磐是前一天晚上刚从北方赶来做冬季例行交换的,他带来的长毛犀角粉还没卸货,就被这阵仗按在了产房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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