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看不见的裂痕(2/2)
手机震动了一下。
楚靖远看了眼,是长子弘毅发来的微信:“父亲,欧洲央行那份报告的复盘分析写完了,发您邮箱了。另外,战略委员会下周的会议议程,需要您确认几个议题。”
文字简洁,语气恭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楚靖远忽然想起,弘毅从欧洲回来这几个月,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任何“家族事务”。他谈工作,谈业务,谈市场,但从不谈“家里的事”。这是一种聪明的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隔阂——他在用绝对的职业化,来划清和家族其他成员之间的界限。
但这正常吗?
一个未来的继承人,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楚靖远没有立刻回微信。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他想起另一件事。
上个月,婉晴——他最小的妻子,刚满三十岁,去年给他生了个女儿——突然提出,想让她的弟弟进靖远地产做项目经理。那孩子二十六岁,澳洲留学回来,简历漂亮,面试表现也不错。人力资源部按流程给了通过建议,但楚靖远最终没批。
不是能力问题,是时机问题。
靖远地产正在筹备一个百亿级别的商业综合体项目,项目经理的位置很关键。婉晴的弟弟资历太浅,压不住阵。更重要的是,如果批了,其他妻子、其他家族成员会怎么想?会不会也来要位置?会不会形成攀比?会不会让职业经理人觉得,靖远最终还是个家族作坊?
那天晚上,婉晴哭了。
不是大哭大闹,是那种压抑的、委屈的啜泣。她说:“靖远,我跟了你八年,从来没求过你什么。我弟弟是真有能力,不是来混日子的。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
楚靖远当时没说话。他没法说:“不是不给你弟弟机会,是不能开这个口子。”
有些话,说了伤感情。
但不说不做,问题还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最后,他给婉晴的弟弟安排了一个集团战略部的分析师职位,比项目经理低两级,但发展空间更好。婉晴没再说什么,但楚靖远能感觉到,那之后,她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怨恨,是失望。
失望于他的“不近人情”,失望于他把她和“其他人”同等对待。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在家族企业里,“人情”和“制度”永远在打架。偏重人情,公司会乱;偏重制度,家人会怨。
有没有第三条路?
楚靖远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找一条路。因为家族还在扩大——弘毅、弘文这一代已经成年,接下来会有婚姻,有子女,有更多的姻亲、更多的关联。如果不建立规则,不划清边界,不明确权责,靖远集团迟早会被这些看不见的家族关系网缠住手脚,甚至拖垮。
他关掉窗户,走回书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写下第一个词:
《楚家宪章》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墨迹几乎要透到纸背。
写完这三个字,他停住了。因为接下来怎么写,他还没想好。宪章要包括什么?族长权力怎么界定?继承人怎么选拔?家族成员的权利和义务是什么?利益怎么分配?违规怎么惩罚?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引发一场家庭地震。
但必须写。
不为别的,就为了墙上那幅地图上的四万七千名员工,为了两千多亿资产的未来,也为了家谱上那行“第五代,待续”。
楚靖远放下笔,拿起手机,给周维发了条微信:
“下周安排一下,我要见几个人:赵山河、周文远,还有王律师——做家族信托的那个。时间地点你定,保密级别最高。”
发完,他删掉了聊天记录。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纸,看了一会儿,折好,锁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合上时,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像某种决定落定的声音。
窗外,一艘夜航的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划破上海的夜空。
楚靖远走到地图前,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图钉。
从非洲的铜矿,到欧洲的新能源,到美洲的金融,再到亚洲的制造——这个帝国已经很大了。
但真正的挑战,不在外面,在里面。
在他自己的家里。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了台灯。
图书馆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楚靖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图书馆,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稳,坚定,像是要去赴一场没有退路的谈判。
而谈判的对象,是他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