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3章 酸汤里的旧日倒影(1/2)
酸菜汤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七岁那年,蹲在老家厨房门口择青菜。夏天的傍晚,蝉鸣聒噪,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铁锅蒸腾出酸辣的气味,那是他娘亲最拿手的酸菜鱼。娘亲系着蓝布围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回头冲他笑——“酸,去叫你爹回来吃饭。”
他丢下青菜就跑,光脚踩过院子里的青石板,推开虚掩的木门——
梦在这里断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找到过爹。
那年夏天,爹跟着一支玄厨商队进了玄界,好三个月回来,结果再也没回来过。后来娘亲一个人撑着饭馆,供他学厨、考玄厨资格证,直到三年前病逝,他爹依然杳无音讯。
酸菜汤从梦中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他没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廉价的窗帘布,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杠。隔床的娃娃鱼翻了个身,少女的呼吸声轻浅而均匀,像是在梦里也在心翼翼地读取谁的思绪。
酸菜汤抹了一把脸,蹑手蹑脚下了床。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凌晨四点的玄厨协会招待所走廊空荡荡的,他穿着拖鞋走过一排紧闭的房门,听见某扇门后面传来巴刀鱼打鼾的声音,那子鼾声跟炒菜时颠勺的动静似的,带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热闹劲儿。
酸菜汤的脚步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他没去敲巴刀鱼的门。
招待所一楼有间公用的厨房,供参加城际试炼的玄厨们练习使用。酸菜汤推开厨房的门,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嗡嗡响了几声才亮起来,照出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和几台老旧的玄力灶。
他走到最里面的操作台前,从储物格里取出自己的厨具包。
刀、砧板、锅、勺,一样一样摆好。
然后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拎出一条处理干净的黑鱼。
鱼是昨天下午他从协会后巷的菜市场买的,养在水盆里吐了一夜的泥。黑鱼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鱼眼睛圆睁着,像是还在瞪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酸菜汤拿起菜刀。
他的刀工一向利,刀锋顺着鱼脊骨滑下去,咔嚓一声,骨肉分离。鱼片切得极薄,拎起来对着灯能透光,边缘微微卷曲,像一片片半透明的花瓣。
然后是酸菜。
他从坛子里捞出一棵自家腌的老坛酸菜,这是他从老宅带来的,最后半坛。酸菜在坛子里封了三年,是他娘亲病重那年秋天腌的,用的是他娘亲教他的方子——老姜、野山椒、山泉水,加一味只有他家知道的东西。
花椒树的嫩叶。
酸菜汤把酸菜切成细丝,刀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笃笃笃,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动用一丝玄力。
他只是想给自己做一碗酸菜鱼。
不为什么,就是想了。
灶火点起来,锅烧热,冷油下锅。酸菜丝入锅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响,酸辣的香气炸开,像一颗的炸弹,瞬间填满了整间厨房。
酸菜汤拿锅铲的手很稳。
这道菜他做过几千遍了,闭着眼都能做。
可是今天,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刚才切酸菜的时候,在坛子底部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封在蜡里,藏在酸菜坛子的最底层。他捞出最后一棵酸菜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它,硬硬的,被盐水和岁月的沉淀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把油纸放在操作台的一角,然后继续做他的酸菜鱼。
鱼骨煎到两面金黄,加开水,大火滚汤。汤色很快变成奶白色,翻滚着冒出细密的泡。酸菜丝倒进去,野山椒倒进去,姜片倒进去,咕嘟咕嘟,满屋子都是那股子又酸又辣又鲜的味道。
他把鱼片一片一片滑进汤里。
鱼片在滚汤里翻了个身,边缘卷起,变成好看的弧度。
就在这时候,酸菜汤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操作台上,混进溅出来的汤渍里。
因为他知道那张油纸是什么。
那是他娘亲留给他的遗书。
准确地,是一封他娘亲写了三年、却始终没有勇气寄出去的信。
酸菜汤把火关,让鱼片在汤里慢慢煨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操作台角那个被蜡封着的油纸包。
蜡封得很厚,大概是怕被酸盐水腐蚀。
他一点一点抠开蜡壳,露出里面泛黄的油纸。
纸折了好几层,打开的时候发出脆脆的声响,像是在触碰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纸上是娘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她没读过几年书,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在跟每一个字较劲。
“酸,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大概已经不在了。”
第一句话就这样直愣愣地撞进他的眼睛。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就像他娘亲一辈子话的风格——直接,利,从不拐弯抹角。
“有几件事,娘想了很久,还是得告诉你。”
“第一件,你爹没死。”
酸菜汤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指收紧,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裂痕。
“你爹当年加入的那支玄厨商队,不是什么正经商队。他是去给一支玄界探险队当随队厨师的。那支探险队的领头人你也认识,就是你的玄厨启蒙师父,黄片姜。”
这个名字像一把刀,一下子捅进了酸菜汤的胸口。
他握着信纸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黄片姜。
那个昨天还跟他们同桌吃饭的黄片姜,那个教他刀工、教他控火、教他玄力运用的黄片姜,那个他喊了八年“师父”的人。
“你爹跟着黄片姜去了玄界深处一个叫‘残肴地窟’的地方。他们是去找一种失传的食材,一种据能让凡人吃了也能拥有玄力的上古灵材。你爹当时一心想着让你出人头地,想让咱家的酸菜鱼也变成玄厨名菜,就跟着去了。”
“结果那地方出了事。具体出了什么事,娘也不知道。只知道探险队几乎全灭,只有黄片姜一个人回来了。他回来以后,给了我一笔钱,是你爹的抚恤金。我问他要你爹的遗物,他没有。我问他在那地方发生了什么,他不肯,只让你爹死得其所。”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死得其所?连尸骨都没有,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一句‘死得其所’?我不信。”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有个从残肴地窟边缘逃回来的商队队员跟我,那地窟里困着一个被封印的上古邪物,需要用活人的负面情绪喂养它,才能让它继续沉睡。而探险队里,需要一个能激发所有人负面情绪的人,来充当……怎么呢,就是祭品。”
“你爹的玄力属性,是‘情绪共鸣’。他做的菜,能引出人心里最深的情绪,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恐惧的。”
“黄片姜选中他,不是因为你爹刀工多好,是因为你爹的属性,最合适当那个祭品。”
信写到这里,字迹变得特别用力,纸都被笔尖戳破了几个洞。
“娘没本事,打不过他,也告不倒他。黄片姜在玄厨协会的势力太大了。我只能把这个秘密藏在酸菜坛子里,想着等你长大了,等时机到了,再告诉你。”
“可是我等不到了。”
“酸,娘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没勇气告诉你真相。可是娘又怕你冲动,怕你去找黄片姜拼命。你打不过他的,他是玄厨宗师级别的高手,你那时候连玄力都还没完全觉醒。”
“现在你看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玄厨了吧?”
“记住娘的话:要报仇,但不要被仇恨蒙了眼。你爹最拿手的菜,是酸菜鱼。他做的酸菜鱼,能让人想起最美好的过去。黄片姜夺走了他,但夺不走他的手艺。你做的酸菜鱼,比你爹的还好了,对不对?”
“娘猜得到。”
“因为你是娘的儿子,也是你爹的儿子。你身上的血脉里,流着咱家三代玄厨的本事。”
“最后一句:别恨你自己。你认贼作父不是你的错,是娘的错,是黄片姜太会装。他那个人,表面上是德高望重的玄厨导师,背地里……算了,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去做你该做的事。然后好好活着。”
“娘留。”
信纸的最后,还附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对了,坛子里的酸菜记得捞干净,别浪费了。那是我用你爹留下的方子腌的最后一坛了。”
酸菜汤把信纸放在操作台上,用手掌一点一点抹平上面的褶皱。
他的手不抖了。
从第一句话开始,一直抖着的手,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就不抖了。
坛子里的酸菜记得捞干净,别浪费了。
这是他娘亲会的话。
那个一辈子操持灶台的女人,到死都在惦记着这些。她不会漂亮话,不会写漂亮的字,甚至临终前放不下的也不是仇怨,而是一坛酸菜。
酸菜汤闭上眼睛。
他想起黄片姜第一次来他家饭馆吃饭的情景。
那时候他十二岁,刚学会做酸菜鱼。黄片姜夹了一筷子鱼片,嚼了嚼,放下筷子,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很有天赋。”
然后问他想不想考玄厨学院。
他记得当时自己高兴得差点把灶台掀了。他娘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笑着,可是笑得很勉强。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那碗酸菜鱼,是他爹的味道。
黄片姜吃出来了。
可是黄片姜什么都没。
不仅什么都没,还收他当了徒弟,教他玄厨技巧,一路把他带进了玄厨协会,带上了城际试炼的舞台。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愧疚?弥补?还是单纯地在观察他,看他有没有继承他爹的“情绪共鸣”属性?
酸菜汤睁开眼睛。
灶上的酸菜鱼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鱼片已经熟透了,边缘微微卷曲,浸在金黄色的汤汁里,香气浓得像是要把整个厨房都泡进酸辣的汁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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