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围城（2/2）

话是从箭上带进来的。

望海城的兵每隔半个时辰往城里射一支箭，箭杆上缠着纸。纸上的字不多：水断了，是望海城断的；城破之日，只问塞德里克一个人的罪；百姓、兵卒，一概不究。

起初兵们把纸捡起来就烧。

到了第十三日，有人偷偷把纸揣进了怀里。

那天夜里，两个兵在城根下吵了起来。

我娘还在城里！

你娘有口水喝，比咱们强。

我一天一瓢！一瓢够干什么？

你嚷什么？

我说这仗打不下去了！

刀出鞘的声音。

塞德里克到的时候，两个兵已经被人拉开了。他站在两人中间，看了很久。

想走的，我不拦。他说。

两个兵都愣住了。

明天天亮，东门开一条缝。塞德里克道，想走的，放下兵器，从那儿出去。走了就别回来。

第二天天亮，东门真的开了一条缝。

走出去的，只有三个兵。

塞德里克站在城头，看着那三个背影走下山坡，被望海城的人接住，没有杀，也没有绑，只是领到营里去了。

将军。老陈走到他身边，您这是……

我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塞德里克道。

三个兵没有被杀。

当天下午，望海城那边抬了两口水上来，放在东门外五十步的地方，然后退开了。

水缸上贴着一张纸：给城里的孩子。

城头上的人都看见了。

塞德里克也看见了。

他站在垛口后头，看着那两口水，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

抬进来。他说。

将军？

抬进来。塞德里克道，给孩子。

那天夜里，塞德里克一个人在城头上坐了很久。

城外的营火一直亮着，一排接一排，看不到头。那些火堆没有喧哗，没有叫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带着几十个人攻下这座城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城头看下头的火。

那时候，他是火。

如今，他是被火围着的那个。

将军。老陈道，咱们还能撑。

撑给谁看？塞德里克道。

撑给城里这些人看。

塞德里克沉默了很久。

我撑了二十年。他说，到头来，连口水都给不了他们。

老陈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给他披了件斗篷。

将军，夜里凉。

塞德里克没有回头。

老陈。他说，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老陈没答。

风从山下刮上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贴在额角上。

塞德里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一辈子刀，如今却连一城人的水都握不住。

山下大营。

林昊听完影彻的回报，问了一句：城里还有多少水？

撑不了几天。影彻道。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

再等三天。他说。

帐外的风一直刮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