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是错觉吗(1/2)
值房内,重新只剩下冯保一人,和那盏孤灯,以及木匣中那无声控诉的惨白断指、花白头发、和刺目的长命锁。
死寂重新笼罩。冯保独自站在书案后,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他久久地、死死地盯着木匣中的东西,眼中最初翻腾的泪光,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平静所取代,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毁灭一切的熔岩。
他缓缓走到值房内侧的一面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描绘着岁寒三友的绢本画。他伸手,在画轴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模仿松节瘤的凸起上,按照某种特定的节奏,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咔哒……”
几声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响后,那面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深黑暗的狭窄入口。一股陈年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从里面涌出。
这是一个隐秘的暗格,或者说,一处只有他知道的、绝对私密的藏物之所。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有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里供奉着一尊不过半尺高、面目模糊不清、非佛非道、不知是何来历的黑色木雕神像。神像面前,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纹饰的乌木小盒。
冯保走了进去,黑暗瞬间吞噬了他大半身影。他取下乌木小盒,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边角已经泛黄、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旧信;几块颜色、质地、形状各不相同的铁牌或玉珏,上面刻着不同的、外人难以理解的符号;以及……一个用厚实的、防潮的油纸,仔仔细细包裹了数层的小小纸包。
他拿起那个纸包,手指在油纸光滑的表面抚过,微微颤抖。这里面,是一种他很多年前,还只是个在底层挣扎、朝不保夕的小火者时,为了在吃人的宫廷斗争中有一线自保或同归于尽的机会,从一个因牵扯进后宫阴私而被秘密处死的老太监遗物中,偷偷藏起来的“东西”。那老太监据说早年与某些江湖术士、用毒高手有过交往。这粉末,据那老太监临死前含糊的呓语,是一种无色无味、极难察觉、混入饮食中后发作缓慢、初期症状如同寻常风寒,但会逐渐侵蚀五脏,一旦积累到某个剂量,便神仙难救的奇毒。他得到后,一直深深藏着,作为最后关头保命、或者与仇敌玉石俱焚的最后手段,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可能会用到。
或许……是时候了。这世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既然“烛龙”先用这等绝户计,那就别怪他冯保,不顾一切,以毒攻毒!
他将那包致命的毒粉,小心地揣入怀中贴身的口袋。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却奇异地让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心绪,稍稍冷却、沉淀下来。
接着,他又从那几块信物中,挑出了一块。那是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通体黝黑、触手冰凉、不知是何金属所铸的令牌。令牌正面,阴刻着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符号,非字非画,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又像是一道扭曲的闪电,透着一种邪异的气息。这是他早年执掌东厂、权势最炽时,利用职务之便和私下掌控的资源,暗中扶植、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几个极其隐秘的、完全独立于东厂和锦衣卫体系之外的小组的调遣信物。这些小组,被他私下称为“夜不收”,取“黑夜之中,无所不收(情报),无所不收(人命)”之意。小组人数极少,最多时也不过二三十人,个个都是他从各处搜罗来的、身怀绝技又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或是犯下重罪、只有他能提供庇护的狠角色。他们精通各种暗杀、刺探、潜伏、伪装、刑讯之术,行事只认这块黑色铁牌,不认人,不问缘由,是真正的暗夜利刃,也是他冯保隐藏最深、最见不得光的底牌之一。东厂被清洗后,这些小组也随之沉寂,潜伏在京畿各处,若非这铁牌召唤,恐怕连冯保自己,都未必能全部找到。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动用过这些“夜不收”了。但如今,常规的、台面上的力量处处受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烛龙”先用这等阴私歹毒、毫无底线的手段,那么,就别怪他冯保,撕下最后一点伪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要让“烛龙”也尝尝,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什么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报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块冰凉沉重的黑色铁牌,也紧紧攥在手中,然后收入袖中暗袋。脸上所有的恐惧、愤怒、悲伤、疯狂,此刻都被一种近乎麻木的、死水般的冰冷平静所覆盖。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偶尔闪过的幽光,显示着其下汹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灰雀”……李太妃……永嘉郡王……黄锦……还有那藏在最深、最暗处的“烛龙”……
你们想要我冯保的命?想要我冯家断子绝孙?
好,很好。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先被拖进这无间地狱!看看到底是谁,先熬不过这漫漫长夜!
他吹熄了值房内唯一那盏摇曳的孤灯。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那木匣,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依旧散发着微弱而不祥的、血红色的光。
冯保的身影,如同融化在了黑暗里,悄无声息地,从值房另一侧的暗门,消失不见。
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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