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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幸福的烦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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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到养老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太阳正大,白花花的光泼了一地。花园里没什么人——这个点儿老人们多半在午休,走廊里只有几个护工轻手轻脚走过,拖鞋擦着地砖,声音细细碎碎的。菜园那边,番茄架被晒得发蔫,老李八成还没来浇水。

他本来要去找吴院长。首月运营报告出来了,吴院长昨天就在微信上催,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说数据很漂亮,家属反馈特别好。于龙回了个“明天下午”,心里也松了口气。

没走两步,眼角余光扫到花架那边有什么在动。

不是猫。小橘猫今天在走廊那边摊着,四仰八叉睡在阴凉地里,尾巴都没甩。动的是个人——一个老人,在花架和月季花坛之间那块空地上来回走。不是散步,是那种焦躁的、没有方向的走法。走几步停下,转半圈,再走几步,手背在身后,攥着什么东西。

于龙停下来看他。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瘦但结实的小臂。脸上皱纹很深,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地面,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那神情让于龙觉得眼熟——小时候他爸丢了工资袋,也是这样在客厅转圈,转得他妈直喊“你别转了,地板都快让你磨出坑了”。

他走过去。

“大爷,您怎么了?”

老人抬头看他,眼睛是老花眼那种眯着看人的方式,先辨认了两三秒,然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一看就是平信,不是快递。

“我儿子寄的,”老人说,声音有点哑,像喉咙里含着什么,“今天上午刚收到。字太小了,我看不清。”

于龙接过信封。地址栏写着“滨海市夕阳红养老院转郑建国收”,寄件地址在外省,一个他没听过的县。信已经拆开了,封口撕得不怎么整齐,大概是老人着急,没找剪刀,直接用手扯的。

“您姓郑?”

“郑建国。今年七十七了。”

“我给您念。”

于龙抽出信纸展开。老式红格信笺,折了三折,蓝黑墨水,字写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力透纸背的那种。扫了一眼开头——“爸,见字如面”——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年头发微信的人多,写信的人少,能写“见字如面”的,更是少之又少。

他在花坛边沿蹲下来,把信纸举到老人能看见的角度,虽然老人其实也看不清。

“爸,见字如面。”

他读得很慢。不是刻意的慢,是这些字本身就带着重量,念快了压不住。

“您身体还好吗?上次打电话,您说膝盖疼,我在这边托人问了个老中医,说用艾草煮水热敷有效果。艾草我寄了一包,跟信一起到的,您找护工帮忙煮一下。一天敷两次,别偷懒。”

老人听到这里,嘴唇哆嗦了一下,嘴硬道:“谁偷懒了。他自己才偷懒。”

于龙笑了笑,接着念。

“厂里的活还行,这个月加了两天班,多挣了三百块钱。钱我存着了,过年回去给您买件新棉袄。您那件旧的别穿了,袖子都磨破了,穿着冷。”

“娇娇期中考试考了班上第三名,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我写信告诉爷爷。她说爷爷答应过她,考好了给买糖葫芦。我说爷爷不在跟前,过年回去补。她说好,还拉勾了。”

念到这里,于龙停了一下。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洇开了,不是水渍,是泪渍。写信的人写到这儿大概停过笔,控制了一下情绪,下一行的字又恢复了工整。

“爸,我想您了。过年一定回来。”

最后一行:“您多保重身体,吃好点,别舍不得花钱。儿子敬上。”

于龙念完了。

花园里很安静。远处走廊那边传来小橘猫打呼噜的声音,细细的。月季叶子在风里轻轻抖,茉莉花香一阵一阵飘过来。

郑爷爷站着没动。阳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他眼睛很亮——不是有神的亮,是湿的亮。两道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沿着脸上的沟壑弯弯曲曲地走,最后滴在蓝衬衫领子上。他没擦。或者说他没注意到自己在哭。只是站在那里,嘴唇一直抖着,好像想说很多话,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哑了,但更轻,像怕吵醒什么。

“三年了。”

于龙没听懂。

“三年没回来了,”郑爷爷说,“上次回来还是前年过年,待了五天就走了。厂里忙,他说请不到假。我知道他是怕花钱。车票贵,回来一趟一千多,还要买东西,还要走亲戚……他自己一个人带着娇娇,工资就那么点。”

他慢慢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重,像在跟自己置气。

“其实我不要棉袄。我有衣服穿。我就想看看他。看看娇娇。上次见她,她才到我腰这儿,现在肯定长高了,肯定长高了。”

他反复说“肯定长高了”,说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像在自言自语。

于龙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信纸,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晚年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次打电话回去都说“没事,你忙你的”。后来有一次临时回去,冰箱里只有半盘剩菜和几个干馒头。问怎么不去买点好的,父亲说一个人吃,懒得弄。那语气,和郑爷爷说“我不要棉袄”一模一样。不要的,从来不是真的不想要,是不敢要。怕要了,就成了负担。

他把信纸叠好装进信封,递还回去。

“您儿子写得很好。每一个字都很好。”

郑爷爷接过信,攥得很紧,牛皮纸信封被捏出了新的褶子。低头看了信封一会儿,慢慢抬头看于龙,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于龙的手腕。

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手心全是干了一辈子活留下的老茧。力气却很大,五根手指箍在于龙手腕上,箍得很紧,像怕他走掉。

“小于,谢谢你。”

于龙愣了一下:“您知道我?”

“怎么不知道。徐阿姨天天念叨你,说你是好人,给老人建花园,建菜地,还给人读信。今天……你给我读了我儿子的信。”

他说到这里,喉咙又哽了一下,停了停才接着往下说。

“我老花眼三年了,看什么都模糊。这封信今天上午收到,翻来覆去看了两个小时,一个字都看不清。心里急啊,急得想哭。他给我写的信,我看不清,你说这算什么。你说这叫什么爹。”

于龙感觉到他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拼尽全力控制情绪的抖。他反手握住了老人的手,没说话。

“你比我亲儿子还亲。亲儿子不在身边,信都看不了。你蹲在这儿,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念得那么慢,那么清楚。你是好人,真的是好人。”

于龙低下头,眼眶也有点热。蹲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心里翻涌着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郑爷爷,信您收好。等过年儿子回来,让他再给您写一封,写长一点。”

“好。”郑爷爷把信揣进衬衫口袋,拍了拍,像怕它飞走,“等他回来,我也让他给你写一封。你也是我们家人。”

于龙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差点没站稳。郑爷爷拉着他的手,又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没听清,但于龙觉得那大概是一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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