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雾锁浑河(1/2)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裹着枯苇与水腥气,在浑河滩涂上游走。天光尚未完全放亮,灰蓝的色调里,一行人影正沿着河汊边缘艰难跋涉。林婉所说的“机械修理厂”,就藏在沈阳南郊“满铁附属地”的夹缝中,距此尚有十几里地。
陈生走在最前,右臂的伤口被寒气浸得发木,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他不得不承认,苏玥的判断是对的,昨夜若硬闯,恐怕早已成了铁丝网外的游魂。但承认这一点,并未减轻他心中的焦灼。赵刚的箭伤无大碍,但白薇搀扶着父亲,脚步已有些虚浮。唯有林婉,依旧步伐矫健,仿佛这荒野跋涉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
“歇口气吧。”陈生终于停下,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后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玉米面饼子,默默递给旁边的苏玥。
苏玥没接,只抬眼看了看他臂弯处渗出的暗色,“伤口裂了。得重新包扎。”
“没事,皮糙肉厚。”陈生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肌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玥已打开急救包,动作利落地剪开浸血的绷带。她的指尖冰凉,触到皮肤时却让陈生心头一颤。这双手,握枪时稳如磐石,此刻却细致得近乎温柔。他想起昨夜月光下她为白薇系鞋带的模样,那种反差,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杀伤力。
“林小姐这烟雾弹,倒是救急。”陈生借此打破沉默,目光投向不远处正低头查看地图的林婉,“美国货,在沦陷区可不多见。”
苏玥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她若只是个 agazior(杂志编辑),我把名字倒过来写。陈生,你别被她那副金丝眼镜唬住。军统的人,话里掺几句真,就要掩九句假。她亮出身份,未必是坦诚,或许是另一种算计。”
“知道。盯着她。”陈生目光沉静,“但‘霜冻计划’若属实,白教授的研究确实可能被用来造孽。这点上,我们目标一致。”
“一致?”苏玥缠绷带的动作稍重了些,陈生闷哼一声。她抬眼看他,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幽深,“陈生,别忘了赵刚的伤怎么来的,别忘了我们怎么被逼出哈尔滨。军统、中统、日本人……这潭浑水,谁都想来捞一把。林婉口中的‘合作’,我总觉得像引狼入室。”
“狼若真来了,打回去便是。”陈生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铁三角,少一个都不行。”
苏玥没再挣脱,只垂下眼帘,低低“嗯”了一声。这一刻的静谧,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赵刚从后面小跑过来,脸色有些古怪:“陈队,苏姐,前面……有点不对劲。”
众人立刻警觉。林婉收起地图,快步上前:“怎么了?”
“按林小姐说的方向,过了前面那道废堤,就该是目的地了。可我刚才上去瞅了一眼,”赵刚挠了挠头,“那修理厂周围,有日本宪兵的巡逻哨,看着不像例行公事,倒像是在……蹲守。”
“蹲守?”陈生与苏玥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选择这条路线,本就是为了避开耳目。
林婉蹙眉,沉吟道:“不应该。那处据点极为隐秘,知道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且都是我方绝对可靠的联络员。除非……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二字一出,气氛骤然绷紧。白薇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笔记,苏玥的手已无声地摸向腰间。
陈生深吸一口气:“不能贸然靠近。林婉,你那‘可靠’的联络员,叫什么?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代号‘老锯’,真名王振山,是修理厂的老板。三天前我收到他的密电,确认据点安全。”林婉语速平稳,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若他叛变,我们此刻恐怕早已被包围。”
“也许不是叛变,是被迫。”苏玥冷冷分析,“修理厂是‘满铁’地界,日本特务机关活动频繁。若他被抓住把柄,或家人受胁……”
“无论如何,得弄清楚。”陈生当机立断,“赵刚,你腿脚快,绕到侧面去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苏玥,你陪白薇父女在这儿等着,保护好他们。我和林婉去正面探探路。”
“不行,太危险!”苏玥立刻反对,“你伤势未愈,林婉身份敏感,万一正面撞上日本人……”
“正因为危险,才得有人去踩点。”陈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铁三角,这次我当诱饵,你得坐镇后方。相信我。”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让苏玥到了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她太了解陈生,这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林婉却道:“不妥。正面目标太大。我有个更好的办法——从排水渠潜入。那修理厂前身是俄式建筑,有老旧的地下管网连通河滩。我知道入口。”
陈生看向她:“你确定能行?”
“我亲自勘探过。”林婉语气笃定,“但里面什么情况,我不清楚。需要有人配合。”
“我去。”陈生斩钉截铁。
苏玥还想说什么,陈生已转向赵刚:“记住,若我们天黑前未归,或听到修理厂内有异常动静,立刻带白薇他们按备用路线撤离,去找城里的老崔。” 他又看向苏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照顾好自己。”
苏玥嘴唇抿得发白,最终只狠狠点了点头,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巧的勃朗宁塞给他:“用这个,声音小。” 她没再多说,但那眼神里的担忧与信任,陈生全懂。
陈生与林婉悄然潜至修理厂东侧一片茂密的蒿草丛。果然,在一处塌陷的河岸下,发现了一个半掩在淤泥中的圆形铁管口,腥臭的污水正缓缓流出。
“就是这儿。”林婉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副用油布包裹的防毒面具雏形(简易过滤式,民国时期已有类似装备),递给陈生一副,“戴上,里面空气污浊。”
两人屏息钻入管道。管内漆黑一片,仅有从缝隙漏入的微光勉强照明。污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陈生在前,林婉紧随其后,只能依靠触觉和微弱的环境音摸索前行。管道内壁湿滑,布满苔藓,行走间需极度小心。陈生能听到林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透过面具滤罐,变得沉闷而遥远。
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有光亮透入。陈生示意停下,探头望去——管道出口竟位于修理厂一处堆满废旧零件的库房角落,上方是腐朽的木板平台。透过板缝,能看到厂房内部景象。
果然,厂房里并非只有几个工人。七八名身着土黄色日军制服、但未佩戴常规部队标识的士兵,正持枪在院内巡逻。更引人注目的是,厂房中央临时架设了几张桌子,坐着两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正对着账本指指点点。其中一人,陈生觉得面熟。
“那是谁?”他用气声问林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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