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秋分(2/2)
陛下用了他,赏了他,但依然不信他。一个把自己当饵的人,陛下敢用,但不敢放。饵能钓出槐安,也能钓出别的东西。陛下收了他的功,也收了他的人。
隆裕帝将最后一道旨意念出。
“太常寺从七品主簿郑明远,即槐安。朱雀计划首犯。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审结后,明正典刑。从犯六十三人,按律议罪。”
他的手指从清册上移开,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槐安的网,收了。但织网的丝,不止长安有。江南有,蜀地有,越州有,幽州有,凉州也有。朕今日收的是长安的网,明日、后日、大后日,朕要收的是全天下的网。你们谁身上还缠着丝,自己解开,朕可以不究。若等到朕来解,便不是解丝,是断腕。”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鹤口中香烟袅袅升起的声音。杜绍熙低下头,萧临渊的念珠终于拨了一颗。赵明渊面色如常,何文州的手在膝上轻轻颤了一颤。隆裕帝扶着高顺的手臂站起身,从御座左侧的帷幔后走了出去,龙袍的下摆几乎没有晃动。
隆裕三十三年八月十二,新赐雍郡王府。
周朗晔站在门楣下,望着那块新换的匾额。
“雍郡王府”四个字是礼部奉旨新制的,金漆还未完全干透,在秋阳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这座新的牢笼。王府比国公府大了些,多了一进院子,多了一个后园。后园里也有一株老树,比国公府那株更老,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蝉鸣尽了,树叶还绿着,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从袖中取出那只瓷瓶,里面装着他烧过的每一封密信、每一片树叶、每一页纸的灰烬。灰已装了大半瓶,灰白色的,极轻极细。
他将瓷瓶的瓶塞拔开,将灰烬倾倒在槐树根下。灰落在泥土上,被秋风一卷便散了,像中元节的纸灰,像太常寺档案库烧尽的卷宗,像长安城中那七处火头熄灭后升起的烟。
他蹲下身,用手指将几撮没有被风吹走的灰轻轻按入泥土。泥土湿润,是前几日秋雨渗下去的水。
“母妃,儿臣换了座宅子。”他的声音极低,像在跟泥土里的灰说话,“宅子比从前大了些,后园有棵槐树,比从前那棵老。您若来,儿臣在树下给您摆一把椅子。”
没有人回答。槐叶沙沙作响,像德妃很多年前在代北娘家院子里那株槐树下的笑声。他站起身,将空了的瓷瓶收回袖中。瓷瓶很轻,轻得像他这数年来烧掉的每一片叶子、每一页纸、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