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省城（2/2）

他整理的速度很慢，不时需要停下来辨认模糊的字迹，或者思考如何分类更合理。手指很快被纸张边缘划出了细小的口子，灰尘让他忍不住咳嗽。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翻书声和偶尔低声讨论案件的声音。没有人关注他，没有人对他这个“空降”的中年男人表示好奇或同情。他像一个透明的、只知道整理纸张的机器。

期间，唐若雪起身去接水，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目光也未曾斜视。

小陈（那个开门的女孩）给他端来了一杯水，低声说：“叶……先生，唐律师说您刚来，可以先熟悉一下，不用太赶。”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善意的同情，但这同情却让叶凡更加无地自容。

下班时间到了，其他助理陆续离开。小陈走之前，轻声对还在伏案工作的唐若雪说：“唐律师，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唐若雪头也没抬。

叶凡没有动，他觉得自己才整理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而且错误百出。

终于，唐若雪合上了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她看向依旧坐在角落里的叶凡，和他面前那堆进展缓慢的纸张。

“第一天，不习惯很正常。”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法律工作，尤其是公益诉讼，基石就是这些看似无聊、繁琐的证据整理。每一份不起眼的文件，都可能成为法庭上决定胜负的关键。如果你觉得无法胜任，或者觉得……屈才，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叶凡的心上。他抬起头，对上唐若雪平静无波的目光。他在那目光里看不到嘲讽，看不到奚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实事求是。

“我能做完。”叶凡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沙哑和坚定。

唐若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自己的包，走向门口。“走的时候记得锁门。”她说完，便推门离开了。

工作室里，只剩下叶凡一个人，和一室的寂静、三箱沉重的卷宗，以及头顶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节能灯。

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手指疼，颈椎酸，心里充满了挫败感。这就是他选择的救赎之路吗？如此卑微，如此艰难。

他看着那些泛黄的纸张，上面记录着清源化工厂多年来对环境的破坏，对当地村民健康的损害。这些，是他曾经在宏观报告上看过的“数据”和“案例”，此刻却以如此具体、鲜活甚至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省政府调研时，似乎也曾看到过关于清源市环保问题的内参，但那时，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区域协调和经济发展上……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他拿起下一份文件，是一份村民的血常规化验单，几个指标后面跟着向上的箭头。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整理工作中。速度依然很慢，错误可能依然存在，但他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茫然和抵触。

在这间狭小的工作室里，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一个被剥夺了一切光环的男人，开始用最笨拙的方式，尝试着触摸法律的纹理，聆听那来自社会肌理深处的、微弱却执着的回响。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