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面线糊 三(2/2)
老赵分不清。
第六天,老赵出了摊。
那个女人没有来。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赵后来去过一次承天巷八号。那扇红漆木门还在,门楣上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很窄的天井,地上长着青苔,墙角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积了半盆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没有人住。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承天巷很窄,两侧的红砖墙很高,巷子中间是一条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巷子的尽头是黑的,看不到底。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一个很窄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承天巷,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也不想知道了。
尾声
三个月后,老赵的老婆在整理他手机的时候,发现相册里多了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凌晨拍的,画面很暗,只能看到一盏路灯和一片雾气。其中一张照片里,雾气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廊柱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老婆把照片放大,发现那个人影的脸是模糊的——不是手抖造成的模糊,而是脸的位置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她吓了一跳,想把照片删了,但老赵不让。
“留着吧。”老赵说。
“你留着这种东西干什么?多瘆人。”
老赵没回答。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茶,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西街的方向,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雾气从巷子里漫出来,顺着石板路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她说我的灯是亮的。”老赵忽然说。
“什么?”
“没什么。”
老赵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里。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干面线,抽出一把,放在案板上。
他拿起剪刀,把面线剪碎了。
剪了三遍。
剪完之后他把面线放进碗里,又从冰箱里拿出醋肉和大肠,摆在面线旁边。他没有煮,只是这样摆着。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面线剪碎了,下次来就不长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响一下,嗡嗡的,像是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瓶里。
碗放在灶台上,面线在碗里,醋肉和大肠在旁边,整整齐齐的。
没有人来吃。
碗里的面线,第二天早上还是干的。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老赵每天早上起来都换一碗新的,剪碎的面线,新鲜的醋肉和大肠,摆在灶台上。
老婆骂他糟蹋粮食。他也不解释,只是每天早上默默地换一碗。
一直换了四十九天。
第四十九天的早上,老赵起来发现碗里的面线少了一些。不是很多,大概就是一口的量。碗边沿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有人用手指摸过。
醋肉和大肠没有动。
老赵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个碗,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洗了,把剩下的面线倒进垃圾桶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灶台上摆过面线糊。
他的面线糊摊子还在西街的骑楼底下,每天凌晨两点出摊,六点收摊。
只是他每次舀面线糊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把面线剪碎一点。
三遍。
每一碗都是。
客人有时候会抱怨:“老板,面线太碎了,筷子夹不起来。”
老赵就笑笑,说:“有的人喜欢碎的。”
他不会告诉客人,他曾经认识一个人,说她不喜欢面线太长。
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
只是在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的凌晨,西街的雾都会比平时重一些。老赵站在摊位后面,偶尔会往东边看一眼——钟楼的方向。
雾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路灯,在雾气中间亮着,像一颗泡在水里的月亮。
光晕是模糊的,黄黄的,温温的。
像一碗面线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