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江上(1/2)
阿秀说完那句话之后,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她手里那块靛蓝色的土布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布上的螺旋纹在晨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狄仁杰没有追问那个女人去了哪里。他知道阿秀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从凉州来的月氏女人把蛊母经留给了她,然后在番禺老宅门口站了一夜,天亮前就走了,没有留下去向,没有留下名字,只留下门槛上一块绣着螺旋纹的土布和一本苗文小册子。她来的时候像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一阵风。
“她有没有说过她为什么要找蛊母经?”狄仁杰换了一个问题。
阿秀想了想。“她只说了一句话——‘蛊母经里有一味药,能让人想起自己是谁。’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没解释。”
狄仁杰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让人想起自己是谁。那个凉州女人的十个指甲被拔了,甲床光秃秃的全是旧伤疤,左眼角点着一颗泪痣,左脚微跛,操月氏口音,会念往生咒。她全家人大概都死在了凉州城破那天,她一个人从尸堆里爬出来,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被不同的人抓去、折磨、拔掉指甲。也许她受过太多的苦,苦到连自己是谁都开始模糊了。蛊母经里有一味药能让她想起来。也许她找的不是药,是一个答案。也许她找到答案之后,就回凉州去了。也许她还在岭南的某个角落,一个人活着,一个人老去。
“阿秀,这本蛊母经你留着。寨子里的东西,该归寨子。”狄仁杰站起来,“如果那个女人再来找你,你跟她说,大理寺有个姓狄的人,在长安等她。她心里有什么冤屈,可以来大理寺说。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做过什么,大理寺会听。”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她把那块土布叠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朝狄仁杰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过身,从蒙公手里接过那把磨好的弯镰刀,沿着竹梯走下去,穿过寨子中央的空地,往晒草药的架子那边去了。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赤着脚踩在泥地上,步子很轻,像一只落了脚的鸟。
狄仁杰在增城苗寨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下山回了广州。他把旧蛊母像的底板和像身分别用布裹好,连同蒙公给的粗陶小碗和蛊母瓮一起封进一个木箱里,贴上大理寺的封条,命人送回长安存档。又给秦州府发了一道公文,把凉州女人的特征重新详细描述了一遍——左眼角有泪痣、十指甲床坏死、左脚微跛、月氏口音、年龄约三十出头——请秦州知府郑元弼在凉州旧地及周边州县继续协查。
做完这些,他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北返。三具尸体的案子在广州府衙停尸房里放着,验尸格目已经写好了,死因和死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蛊虫毒素渗入经络,聚于心包,致心脏骤停。凶手在逃,身份不明,特征已记录在案,通缉文书已发往岭南道、江南道、陇右道三地。结案文书上留了一个尾巴,这在大理寺是常有的事。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只是还没到时候。
五月中旬,狄仁杰从广州府码头上了官船,原路北返。船过赣江的时候,两岸的荔枝已经红了,一簇一簇的挂满枝头,像一团团暗红色的火焰烧在浓绿的山坡上。船家大嫂摘了一篓子送到船上,李元芳剥了一颗尝,甜得眯起了眼。苏无名坐在船尾,借着傍晚最后的天光翻看那本《岭南风物录》,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抬头问狄仁杰。狄仁杰靠在船舷上,风吹过来,大氅的领口被吹得微微翻起。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绣着螺旋纹的土布——这是阿秀临走前偷偷塞给他的,说“大人留着,也许以后有用”。他把布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然后重新收进袖子里。
船过长江之后,水路开始变得繁忙起来。运粮的漕船、贩盐的商船、官家的驿船,来来往往挤满了江面。船到鄂州码头停了一晚,苏无名上岸补给干粮和水,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最新的邸报。狄仁杰接过邸报,就着船头的油灯展开看了一眼。邸报上照例是朝廷的人事变动和各地要闻,其中有一条很简短的消息——“洪州豫章县县令上书,言赣江下游近日连降暴雨,江堤溃决三处,淹没农田千余亩。灾民涌入县城,县衙已开仓放粮。”狄仁杰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
船继续沿汉水北上,过襄州、邓州,进入河南道地界。一路上天气越来越热,船舱里闷得像蒸笼。李元芳把皮甲脱了挂在船篷上,只穿一件汗衫,还是一身一身地出汗。苏无名干脆搬到船尾去睡,说江风凉快些。
六月初,官船抵达了洛阳。按原计划,他们要在洛阳换乘驿马,走陆路回长安。可船刚靠上洛阳码头,狄仁杰就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官员,身后跟着几个差役,正焦急地往他们这边张望。
那官员看见狄仁杰从船上走下来,快步迎上来拱手行礼。“狄大人,下官是刑部河南道清吏司郎中,姓崔。刑部昨天收到一道急报,本来要发往长安,可听说狄大人的官船正好在回程路上,尚书大人就命下官在码头等着——请狄大人先不要回长安,转道东都,有一桩案子需要大人亲自去看看。”
狄仁杰接过急报拆开。信是豫州刺史亲笔写的,措辞比广州知府马承恩的那封信更加慌乱,字迹潦草得像是马背上写的。信上说,豫州境内的黄河段近日连降大雨,河水暴涨,上游冲下来大量泥沙和杂物。两天前,黄河岸边的一个老渔民在河滩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被河水泡得发胀,面目已经无法辨认,可身上穿的不是普通布衣,而是一件官袍——绯色官袍。老渔民报了官,豫州府派人去查。查了一天一夜,沿着河滩往上游方向搜出了十几具尸体。每一具都穿着同样的官袍,每一具都被泡得面目全非。豫州刺史把能调的人全调去了河滩,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穿着官袍死在了黄河里。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锋几乎穿透了纸背——“下官斗胆,恳请大理寺派员亲查。此事若处置不当,恐动摇河南道官场。”
狄仁杰把急报折好放进袖子里。绯色官袍,是四品到五品的地方官穿的。十几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死在黄河里——这不是一桩凶杀案,这是一桩足以震动朝廷的大案。
“崔大人,豫州那边还说了什么?”狄仁杰一边往码头外面走一边问。
崔郎中跟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狄仁杰停下脚步的话。“昨天夜里又捞上来一批,现在总数是三十七人。三十七件绯色官袍。最怪的是——这些官袍前胸的位置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字。不是官阶品级的字样,是一个姓氏。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不同的姓氏。”
狄仁杰站在码头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挑夫和船工。有人扛着麻袋从他旁边挤过去,喊了一声“借道”,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可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三十七人,绯色官袍,金线绣姓。他已经办了很多年案子,见过各种离奇古怪的死法,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凶手在受害者的官袍上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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